越池秋靠在老松粗糙的树干上,听闻两个孩子已被小梅平安带往青木谷,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这口气一松,被强行压制的无边虚弱和剧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许星遥察觉她的状态,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回青木谷。城主府的人虽暂退,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或通知更多人手封锁周边。待他们汇合,那便麻烦了。”
越池秋勉力点点头,自然深知其中利害。灵渊城是绝不能再回去了,玉扇茶楼已然暴露,城主府既已动手,必定在各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此刻的她,丹田近乎干涸,神魂萎靡,身负火毒与内伤,连飞行法器都难以驾驭,遑论与人争斗、长途跋涉。天下之大,看似广阔,但对此刻的她而言,却似乎无处容身。眼下,恐怕只有许星遥的青木谷,或许是她和小梅,以及那两个孩子唯一的生机所系。
“有劳……道友了。” 她声音低弱,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许星遥不再多言,俯身将她稳稳扶起。越池秋身材高挑,但此刻在他臂弯中却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左手虚托在她背后,一股柔和的冰寒灵力持续渡入,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稳住恶化的伤势,同时压制左臂残余的顽固火毒,避免其再次反扑。右手则一拍储物袋,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黑色斗篷,抖开,将越池秋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遮去了她染血的衣裙和苍白的脸色。
“得罪。”许星遥低语一声,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稳妥而不失礼的姿势,将越池秋横抱而起。越池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随即便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地闭上双目,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此刻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许多世俗男女之防了。
许星遥环顾四周,神念细细扫过附近每一寸土地,确认再无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或气息残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若无物的青烟,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他并未选择高空飞遁,那样遁光显眼,目标太大,容易被巡逻的修士察觉。而是专挑人迹罕至的密林穿行,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怀中的越池秋,呼吸渐渐从急促微弱变得均匀绵长,在丹药和许星遥持续渡入的柔和灵力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的梦乡中,似乎也承受着伤势带来的痛苦,无法全然安枕。
许星遥一路疾行,身形如电,却又悄无声息。神念始终外放,覆盖着周围数里范围,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所幸,直到远远望见青木谷那熟悉的入口,都未再遇到任何拦截或追踪。城主府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
行至谷口,越池秋似乎心有所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许星遥一片陌生的山谷轮廓。她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虚弱,却比之前清晰了些:“这一路……辛苦道友了。将池秋放下来吧,我……我自己可以走。”
许星遥依言停下脚步,小心地将她放下地面,但手臂依旧虚扶在她身侧,以防她力竭跌倒。
“越池秋双脚触地,一阵眩晕袭来,稳了稳身形,抬眼望去。她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这便是……青木谷?”
“嗯。”许星遥应了一声,扶着她缓步向谷中走去。
谷中众人早已得了赵魁的吩咐,暂时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中,谷地显得颇为安静,只留了孟青一人,静静等候在入谷的小径尽头。
见到许星遥扶着一位罩着灰黑斗篷的身影走来,孟青立刻快步迎上,对许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前辈。” 然后又转向越池秋,虽然看不清斗篷下的面容,但从身形和许星遥的举动也能猜出几分,于是也抱拳道:“晚辈孟青,见过越楼主。小梅姑娘方才已平安到了谷中,将事情大致与赵大哥和我说了。”
越池秋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但神色间依旧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她声音有些发颤,急切地问道:“小梅她……伤势如何?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们可好?有没有受惊吓?”
“越楼主放心,” 孟青语气沉稳,“小梅姑娘只是灵力耗损过度,身上有些皮外伤,服了丹药,正在歇息,已无大碍。那两位小友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王伯给他们做了些吃食,此刻也在客房安置下了,看着还算平静。”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向谷中深处走去,“前辈,越楼主,这边请。赵大哥已吩咐王伯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僻静干净,适合养伤。”
将二人引到谷中深处一座竹林掩映的木屋前,许星遥点了点头,对孟青道:“你去忙吧,谷中一切照旧即可,加强警戒,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前辈。” 孟青应了一声,又对越池秋微微一礼,这才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许星遥推开木屋的房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张铺着素色被褥的木床,一张老旧的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和一套粗陶茶具。
越池秋在许星遥的搀扶下走进屋内,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丝真切而疲惫的笑意,低声道:“此处甚好,清静。多谢道友费心安排。”
许星遥将她扶到一把竹椅上坐好,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越楼主,还请莫怪许某唐突。究竟发生了何事?城主府为何突然对玉扇茶楼下此狠手?”
该来的问题,终究会来。越池秋早已料到,也深知既然承了对方救命之恩,又要求得庇护,有些事便不能再隐瞒。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才轻声开口:“许道友,实不相瞒,池秋……其实是明道堂的人。”
尽管心中对此已有几分猜测,但亲耳听到越池秋坦然承认,许星遥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所以,玉扇茶楼是……”他缓缓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