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澜躺在深坑底部。
身下是破碎的岩层与翻涌的尘灰。
胸口凹陷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双臂骨骼寸寸碎裂的酸麻与无力感清晰无比。
但这些都不是他久久没有起身的原因。
他睁着眼,望着秘境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穹。
目光有些空洞。
思绪仿佛飘回了无数岁月之前。
那时他初登祖神之位,意气风发,执掌古老秘境,受亿万信徒朝拜,被尊为神庭四大神皇之一。
漫长的时光里,他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言出法随,习惯了被敬畏与恐惧的目光环绕。
安逸了无数岁月。
被追捧了无数岁月。
他甚至快要忘记,上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被人逼到绝境,又是什么模样。
可今天。
就在今天。
就在他自己经营的秘境之中。
他竟然被一个人族的青年。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人族青年。
用最纯粹、最蛮横、最不留情面的拳头,硬生生从虚空捶落,砸进了这污浊的坑底。
像一条丧家之犬。
这种落差。
这种耻辱。
这种仿佛信仰崩塌般的冲击。
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有些不愿接受现实。
深坑边缘。
陆隐静静站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寒潭,倒映着坑底宗澜那狼狈而茫然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秘境中混乱的法则缓缓平复,翻腾的烟尘也逐渐沉降。
终于。
宗澜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撑住身侧一块尖锐的岩石碎片,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坑底支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
他站直了身体。
尽管月白长袍破碎沾尘,尽管长发凌乱披散,尽管胸口凹陷、双臂低垂。
但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坑底的碎石与尘埃,与上方陆隐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那双曾经温和、而后漠然、又转为暴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深藏于震撼之下的……敬畏。
宗澜看得很清楚。
眼前这个青衣青年,真的会杀了他。
那双平静眼眸深处蕴藏的杀意,冰冷而纯粹,绝非虚张声势。
对方并不畏惧神庭的威名,也不在乎他宗澜神皇的身份。
他在乎的,似乎只有那个叫全婷的女子的灵体。
若是不交……
宗澜丝毫不怀疑,十息之后,自己便会形神俱灭,如同方才被一拳拳捶碎的古老虚影。
但。
若是就这么交出全婷……
宗澜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自己身为神庭堂堂四大神皇之一,执掌一方秘境,统御无数信徒,今日竟被人打上门来,逼到绝境,被迫交出已经到手的“猎物”。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
他宗澜,还有何颜面立足于神庭?
还有何威严统御麾下?
岂不是成了诸天万界的笑柄?
不甘。
浓烈的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眼角的余光,悄无声息地扫过秘境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有他与其他三位神皇紧急联络的隐秘印记。
只需一缕神念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