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俺不再是新兵了!俺打了大胜仗!」
「哈,你还差得远,老兵没有你这般嚷嚷的。」
「嘿嘿。」
「二郎,大郎呢?」
「阿兄他————他————」
对话声嘈杂,大多都是欢声笑语,其中却也夹杂著悲哭。
之后是将领们无情的呼喝。
「都归队!到时自会放你等旬假归家,别急著在这聒噪!」
萧弈微微一叹,从马搭链中拿出一份伤亡册,递在李昉手中。
「此战,军中阵亡二百四十七人,重伤两百一十三人,轻伤五百余众。抚恤一事,务必尽心处置,库中粮斛、钱帛,先紧著阵亡将士之家支用,重伤不能战者,悉安置商行、仓场当值,轻伤者记功休养,还请明远兄亲自操持。」
「节帅放心,还是依定例,阵亡者每户给田三十亩、粟三十石、绢十匹,父母妻小,月给口粮,养至子弟成丁。」
「能否再提一提?」
李昉道:「汾阳军的犒赏规格甚高,且军中信赏,已当世少有。唯独比不上某些节度使厚赏其心腹牙兵,然节帅若欲与他们攀比,何时有尽头?」
「倒不是攀比————」
「若非攀比,已足够将士效命、家属支用。」
萧弈知道,当今藩镇将领,为了稳固地位,根本没有长远规划,倾尽府库厚赏牙兵以求一时之势,之后必然是钱不够用了,那就纵兵四处劫掠。
这便是李昉说的攀比。
汾阳军赏赐再厚,与这些人比,却是比不了的。
但有一点,别的藩镇只看亲疏远近赏赐抚恤,汾阳军却是桩桩件件记在军册上,严格执行。
萧弈想了想,道:「我想请明远兄亲自纂文立碑,再刻上阵亡将士的姓名————」
这是他回到沁州城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在城北高岗置园,将阵亡将士的骨灰集体安葬于此。
「嗟乎!自唐失御,海内瓜分,奸雄暴桀,原野暴尸,川谷流血,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于四方,天下嗷嗷,罔知所庇。大周肇基中原,志在戡乱,以安兆庶。广顺三年,伪汉结援契丹,窥我边陲,当是时,非仗忠烈,无以扫妖氛,非恤民命,无以定祸乱,汾阳军诸将士,荷戈擐甲,赴彼戎行,武乡之役,摧锋陷阵,一战而渠魁就擒。王师凯旋,然壮士捐躯,凡二百四十有七人,皆布衣之士,非有世禄之荣、高爵之宠,而能轻生死、赴国难,奋发忠义,虽身没而名不泯,骨朽而节愈光,今铭其名以俾百世:马军第一指挥王顺、李阿二、赵福————」
花秾平日与将士相处得多,立于碑侧,朗声诵读。
山风将他字字沉郁的声音传遍四野。
萧弈以下,汾阳军诸将士皆穿著素净的崭新军袍,列队立于岗下。
再后方,则是沁州百姓。
读完碑铭,萧弈上前一步,执壶,倾洒。
酒水渗入新坟黄土之中。
他退后三步,整衣肃拜。
身后诸将随之躬身,簌簌之声齐整。
整个流程繁琐,萧弈却一丝不苟。
在他看来,这就是礼乐。
他不觉得只有士大夫的典雅规矩是礼乐,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头,能够让那些连命都不在乎的人们收起嬉皮笑脸、敬畏一件事情,便是对秩序的重建。
有秩序,才有安全感、凝聚力,沁州军民,方能向同一个目标努力。
兵士们谈论河东天子时嬉皮笑脸,言「天子轮流当嘛」,可面对一块石碑,却异常肃穆。
「直娘贼,俺兄弟俩贱命不值钱,节帅能有这份心把俺阿兄的名字刻在这石碑上祭拜,俺这条命也卖给节帅了!」
这场祭奠,刘崇也被押来了,虽不是祭品,却承担著类似的作用。
待听得汾阳军兵士类似的话语,刘崇只是一个劲地哂笑。
「排场摆得不小,可惜地盘不过方圆百里。」
李昉闻言,淡淡道:「刘令公不知礼乐,恐怕河东十二州之地都不曾有如此郑重场面,哦,眼下不知还剩几州?」
「呵,穷酸措大,朕岂与你作口舌之争?」
「节帅。」李昉转头道:「该将刘令公押往开封,跪见陛下了吧?」
「不错。」
萧弈点了点头,却一指刘崇,道:「既然来了,顺便替我办件事。」
「可笑,朕岂会为你这竖子做事?」
「由得你吗?」
「刘令公想必不畏死,然身为俘虏,死,反倒是件奢侈事了。」李昉悠悠道:「我好言奉劝一句,令公久居高位,养尊处优,未必耐得住日后苦楚,还是早些放下帝王架子为好。」
刘崇狼狠瞪了李昉一眼。
但萧弈却在他眼珠转动之间,看出了一丝心虚、畏惧。
论战功、论骨气,晋末帝曾两次亲征大破契丹,气概远胜甫一登基便屈膝为侄皇帝的刘崇,到头来,尚且受俘北狩,忍辱偷生。
人都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刘崇就俘时更老,还能更硬骨头?
让他办的事自然是要办的——————
城南农庄。
刘继业正与折赛花练武过招,木枪与铁锤舞得虎虎生风。
萧弈领著马车到了,在旁观看。
刘继业收枪,冷著脸道:「听闻大汉兵马已南下,你打算挟我夫妇南逃吗?
「」
张满屯骂道:「臭石头,你若非有个好弟弟、好婆娘,俺早把你浸粪坑哩!」
萧弈摆摆手,示意张满屯没必要如此无礼。
「看看谁来了吧。」
很快,刘崇不情不愿下了马车。
「陛下?!」
萧弈并没有再绑著他,只让两个士卒看著他。
刘继业惊呼道:「陛下缘何在此?招降了萧弈不成?」
「呵。」
张满屯抱臂嗤笑,啐道:「驴毬入的。」
刘崇冷著脸,却没给出任何解释。
「罪臣刘继业,向陛下请罪!」刘继业当即拜倒在地,道:「沁州之战————」
「够了!」
刘崇厉声呵斥道:「若非你投降献了沁州,何以至此?亡大汉者,非萧弈,实乃你刘继业也!我当初便不该赐姓于你,收你为刘家义子!」
「罪臣绝无投降之举,是董希颜————」
「啪!」
刘继业话到一半,刘崇抬手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
声大如雷。
刘继业似被打懵了,偌大一条汉子,红肿著半边脸跪在那儿,半晌无言。
他身材越魁梧健硕,越衬得他可悲。
「此时此刻,你竟还在说你没有投降?你投不投降还有区别吗?!废物!」
说罢,刘崇转身就走,径直上了马车。
萧弈见此一幕,不由想到张元徽等河东将领毫不留情弃刘崇而去的情景。
两相对比,人心实在是很玄妙的东西。
再看刘继业的背影,失魂落魄。
可就在萧弈觉得此人未免太过迂腐时,刘继业自嘲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弃忠贞者活,守忠贞者死,我如何不知?任这背主自立的世道循环往复,由谁破之?」
闻言,萧弈忽有些懂刘继业了,他忠的不是刘崇,而是秩序。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人们以不同的方式试图守住一些秩序,哪怕看起来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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