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此间事了, 虞丘渐晚本意是带着黎为暮回昆仑静心修养。

奈何九尾狐怎也不肯放人，她躺在那堆金玉翡翠上，掬一捧珍珠, 笑的花枝招展，心满意足。

说，给了这么多珍宝，若不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实在良心难安。

见九尾狐竭力挽留，虞丘渐晚也只能罢了念头，心道暂且留在天山也好, 万一黎为暮还有哪里不适, 也可及时救治。

第五日, 却有昆仑山的仙侍与她匆匆传音, 语调严峻回禀虞丘渐晚。

说是不知为何，人间各处仍是零零星星出现长生树的痕迹，更为诡异的是，管辖那方区域的土地说, 他们在长生树的四周，看到了扶望神君的身影。

可昆仑封印明明稳固非常，根本半丝破损痕迹，扶望神君根本不会有脱身而出的可能。

虞丘渐晚大抵能推测出此事是长生树背后之人所为。

当日, 黎为暮虽然将那长生树背后之人引到封印之下，用扶望神君的劫雷将之一击毙命，但她并没有看见那人的尸体。

她怀疑劫雷并没有真正将那人杀死，而且在劫雷过后, 封印下方一直残留些许仙人的气息。

九天玄女离去之前，她特意托付玄女协助探查, 查探天界近来是否有身受重伤或者闭关久久不出的仙人。

不管怎么说，事关重大，必须要尽快尽快查清原由。

临行前，虞丘渐晚又到黎为暮屋中看了一眼。

黎为暮仍在昏睡，虞丘渐晚坐在床畔，探查了一番他的情况，见他气息平稳，但却没有清醒的意思，倒也没有刻意将他惊扰醒来。

而是唤来了苗宁，托她加以照料。

话罢，化身而去。

几乎是在虞丘渐晚身影消失的瞬间，床榻之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黎为暮缓缓张开了双眼。

他瞳眸澄澈，哪里有半分大梦初醒的意思，而在眼底，又带着似是讥讽似是恼怒的意味。

见他苏醒，苗宁微微一诧，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忍不住出言挖苦：“怎么，见你的亲亲师尊，为了那位扶望神君匆匆弃你离去，嫉妒了？生气了？不爽了？”

黎为暮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倒也坦然：“扶望神君不可能现世。”

他这话着实斩钉截铁，苗宁好笑：“怎么？你是扶望神君本尊吗？这么笃定。”

黎为暮不语。

思及他心心念念的师尊，一直心悦着其他男子，苗宁在幸灾乐祸之余倒也生出几分同情。毕竟她喜欢的人，也是自始终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索性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的师尊已经将你托付给我，你是我的人了。”她眼眸波光流转，娇媚一笑，“如何，跟我回族中，做我的压寨夫君？”

黎为暮难得的没有反唇相讥，反而撩开身上的被衾，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更是毫无凝滞地下了地，直接站起了身。

他这一套动作着实太过流畅，哪里有半丝负伤之人的模样，看得苗宁目瞪口呆。

“你你你你……你早就可以活动了？那你还在装重伤？！”

话落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就是仰仗着虞丘渐晚心软，刻意扮成柔弱的模样，引她心疼，让她挂心，更是一步不移地守在他的身侧，事必躬亲。

这厮当真居心叵测！

也不知当年虞丘渐晚到底怎么眼神不好，才会收下这么一个满腹黑水的弟子。

黎为暮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控诉，迈步便要离去。

“哎，你去哪里？！”

黎为暮倒也没有隐瞒：“冥界。”

“冥界？”苗宁眉梢高飞，觉得他伤得不是魂魄，而是把脑子灌水了，“怎么，大难不死？你还偏要自己上门送死？”

冥界乃死魂归处，非是身死之人不可前入。

他好端端一个活人潜入冥界，万一被鬼差发现，只会在劫难逃。

黎为暮没有出声。

冥界乃世间生魂的皈依之地，除了神明不入轮回外，世间所有生灵，都能在冥界找到自己归处。

他要前去翻看生死簿。

看看生死簿中，究竟有没有他黎为暮的名姓。

……

仙侍传话说，天山之北的塔马县便有一棵长生树。

虞丘渐晚绕路前去，本想简单探探情况，未曾想余光一瞥，当真在那树下看到了扶望神君的身影。

她一愣，急忙跟上。

那身影很是飘忽，好像在刻意躲着他，虞丘渐晚很快察觉异常，这人虽是看容貌，身形很像扶望神君，但是行事风度，与扶望神君悬若霄壤。

躲躲藏藏，做贼似的，哪里有扶望神君半分风骨。

反而不及当初受了控制，持剑险些造下杀业的黎为暮。

思及此点，虞丘渐晚闭了闭眼。

过去她便觉得黎为暮与扶望神君有两三分相像，但那只是容貌上，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近来却不知为何，时不时就有一种将二人混淆的感觉。

见人假冒，虞丘渐晚本想折回，然而思及留着这么一个极似扶望神君又不是扶望神君的祸害在外，总归会有引起事端，尤其还追了许久。

她隐约猜出这人是刻意在她眼前现身，为了引她入彀。

虞丘渐晚脚步顿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上。

“扶望神君”移速极快，躲躲闪闪，更是依靠花草树木遮掩身形，眼看虞丘渐晚化出佩剑掷出，森冷剑光划过他的身前，“扶望神君”左右无路，竟是抛出一个圆环扔在地上，而后跃足跳了进去。

虞丘渐晚站在圆环旁。

圆环内侧，是一处深黑不见底的深渊，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其中传来厉鬼嘶吼哭喊地声音。

这圆环唤作“乾元圈”，刻意连通任何想要前往的所在。

她若所料不错，乾元圈如今连通的，应当是冥界。

眼看冥界入口的边缘不断缩小，虞丘渐晚刚要随他跳下，她左手之上，忽然传来一人惊愕的声音。

“冥界？你怎么到了冥界的入口位置？”

竟是多日不闻动静的勘伐战神出了声。

从当日自瑶池离开后，勘伐战神就一直安睡在戒指中，既不苏醒，更没有意识。

虞丘渐晚初始还怀疑他是否出了什么意外，时不时就探探他的气息，然而他的神魂的确在安然滋养，并未看见任何异常，便也放下挂念。

没曾想这人竟在此时苏醒过来。

勘伐战神询问：“你来冥界作甚？阴不拉几的地方，除了那些一样的阴不拉几妖魔鬼怪，狗都嫌弃。”

冥界是生魂归处，掌管世间轮回。

而仙界是天道伦常所在，掌管规则。

二者界限分明，基本并无什么接触。

倒退回数万年以前，冥界依附于仙界而生，然而随着时移世易，冥界反而如同魔界一般，时不时与天界分庭抗礼，想要争夺六界的主导权。

只不过魔界明目张胆，冥界却在背地里动手脚罢了。

勘伐战神守护天界安宁，没少处理那些悄无声息摸到仙界作祟的冥界鬼魂，以致如今即使没有了记忆，看到冥界的第一眼，便是心生反感。

虞丘渐晚沉默片刻，问：“如何在冥界隐瞒气息？”

“你要到冥界？”勘伐战神愕然，“你就不怕万一暴露身份，那些阴魂厉鬼将你生吞活剥？”

“我会保重自己。”

话罢，竟是在乾元圈消弭大半眼看就要彻底消失之时，一把取下指上的碧玉戒指丢在一侧，身形一跃，直接从乾元圈中跳了下去。

勘伐战神：“！！！”

不是，这人还真的孤身进入冥界？！还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跳进去了！？而且还把他丢下管都不管他就自己跳进去了？！

好歹在乾元圈消失的那一刻，勘伐战神没忘提着嗓子喊了一句：“吞吃药草！”

想要在冥界隐藏自己的异族气息，并不算很难，只需在踏入冥界时，采来冥界的药草吞吃，就可沾染上冥界的气息。

当然，即使吞吃了药草，也要避免与冥界之人直接接触，否则很容易让他们探查到体内的澄澈仙力。

碧玉戒指落地，勘伐战神来回踱了两步，因为自己突然被抛弃气得要命，又自我安慰。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的……”

“娘子”二字在他舌尖盘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虽他仍是没有恢复记忆，但随着魂魄的修复，能隐约察觉虞丘渐晚与他之间，并非他一直以为的那般亲密。

一时之间，心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

又望向乾元圈消失的位置，明知她听不见，仍是委屈出声：“办完事情，莫要忘记……接我。”

……

这是虞丘渐晚头一次亲身踏入冥界。

没有意料中尸山血海的可怖模样。

除了不见日光，土地深黑，以及偶尔会有白骨、鬼魂、亡灵飘荡外，和人间并无太大不同。

只是只要身处其中，便会有一种森寒阴冷又诡异荒诞的死气笼罩上来。

四周还有亡魂在不断飘荡。

好在在她跃入之时，听到了勘伐战神的叮嘱，落地瞬间便拽过身侧一株如同蒿草又不是蒿草的草叶，咽了下去。

如今这些亡魂视她无物，显然没有探到她身上的仙气。

之所以将勘伐战神留下，是因她也不知前来冥界会遇到什么变故，勘伐战神如今连化出魂魄都难，着实没有必要与她一同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