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斗篷人一路向前。
黎为暮这次没有骗他, 因黎为暮挟持虞丘渐晚之故,昆仑封印齐齐消弭,他一路畅通无阻着寻到了最深处。
也不知向前多久, 眼前终于浮现出一人身影。
那人鹤衣绣袍,风骨清绝,即使四肢被手臂粗的玄铁绑缚,衣上更是染着当年屠戮仙人的血迹, 但却没有磨灭他半分气韵。
斗篷人静立原处,许久没有开口。
半晌后低低出声,似叹似惋, 唤他:“好友, 多年不见。”
一声“好友”入耳, 他分明已是自爆身份, 可扶望神君仍是不答,也不见擡首。
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般。
既已踏入此地,斗篷人倒也不见心急,随他一同席地而坐, 没兜什么圈子,开门见山而问:“你当年成神,是否当真依凭长生树?”
他仍是不答。
斗篷人也不气恼,讥讽而笑, “何不告知于我修成大道之法门,待我同样修得神身,定会救你出山,陪你一同屠戮仙人!”
这世道, 不仅人心不古,仙人, 亦是不古。
蝇营狗茍遍地走,摇尾乞怜之辈比比皆是,而自诩正道的仙人,更会因为身负灵力能为远超凡人之故,变本加厉。
这荒诞可笑的天道伦常,早该彻底颠覆。
见那人仍是不动不晓,好像无知无觉,斗篷人斟酌一番,又道:“还有你那弟子,虞丘渐晚,当年为了护住你的性命,心甘情愿忍受九九八十一道劫雷,险些神魂俱灭……”
此话落下,那人垂落在身侧的手,终于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斗篷人得意一笑,眯了眯眼。
竟也是个情种。
“如今,虞丘渐晚受你拖累,日夜镇守昆仑封印不敢有一时一刻松懈不说,更是白白忍受天界之人猜忌。”
斗篷人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靠近,轻声诱哄。
“若你告知我成神因果,我助你破开封印,你我共为六界尊主,到时,你珍重万分的弟子……”
斗篷人一步站定他身侧,成竹在胸。
“何须如此心惊胆战。”
孰料就在斗篷人立定之时,扶望神君分明仍是不见动作,可他头顶位置,却是陡然炸起一道惊雷,那雷光足足水桶粗壮,竟是瞬间将斗篷人的身影完全笼罩。
连话都没有说出一句。
瞬间将之堙灭。
而在九重天上,忽而有人重重俯身,猛然呕出大口血。
昆仑山下的那道惊雷惊扰着整个昆仑山体都齐齐振动,昆仑封印外围,同样感知振动的黎为暮却是身子一晃,猛然半跪在地。
更是擡手按住额头,面上浮现些许痛苦之色。
虞丘渐晚下意识想要俯身探看他的情形。
然而想起先前挟持之景,她伸出的手不由迟疑了一瞬,又听封印正中仍是传来振动之声,一时也不顾不得查探黎为暮情形,化身便向封印深处而行。
瞧着虞丘渐晚匆忙离去的身影,黎为暮也不见恼意,扶住额头笑了一声。
从上次不慎落入昆仑封印时,他便注意到,扶望神君被镇压封印之地万年,神力逸散,在头顶位置,不知不觉形成了一层雷屏。
这只是仙神为了自我保护而形成的屏障,也好在遇险之时加以护佑。
只是扶望神君终为神身,形成的屏障也并非等闲,他人的护体屏障或许只是将人简单弹开,他的屏障却是可以将侵入者彻底挫骨扬灰。
他将斗篷人引入封印深处,便是为了让他触到扶望神君屏障,送他身死道消。
只是没有料到,居然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亏他以为还要再次做戏一番,才能诱他真正上钩。
黎为暮半跪在地,缓了片刻,慢慢站起了身,同样提步向封印深处迈入。
……除去碍手碍脚的闲杂人等,他也该办正事了。
……
虞丘渐晚冲到封印正中时,便是扶望神君侧身静坐的淡漠身影。
那抹身影明明熟悉非常,又因隔着万年的沧桑岁月,带着难以言喻的陌生之感,虞丘渐晚免不得一时失神。
她向前一步,低低唤他:“……师尊。”
扶望神君身形未动,好似一无所觉。
虞丘渐晚知晓,昆仑封印压制的不仅是他的神躯,还有他的神魂,将他的魂魄压制在体内,身体本身便是一层牢笼。
她心下一时酸涩。
恍惚一步上前,想要擡手触碰他的手,却在触上之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黎为暮低眸凝视着她,辨不清神情:“师尊莫非亦想亲身承受扶望神君的护体雷劫?”
虞丘渐晚敛眸不言,探出的指尖慢慢收回。
瞧着虞丘渐晚仍在望着扶望神君的侧颜失神,黎为暮同样转过眼眸,目光深邃晦暗。
……他带着斗篷人深入昆仑封印之下,是在除去斗篷人除去这一祸患的同时,借斗篷人之身消磨扶望神君护体雷劫。
从而助他取了……扶望神君性命。
他指尖微动。
在虞丘渐晚未曾注意的脚下,一只只阴邪毒辣的蛊虫源源不断来到扶望神君身下,截住扶望神君衣袍的遮掩,攀上他的脚踝,后背。
而后骤然张口,狠戾咬下!
黎为暮眼神骤然一空。
虞丘渐晚虽不知晓蛊虫咬上了扶望神君,但敏锐感知黎为暮的气息陡然空无,就见他擡起神情呆滞的面庞,有些僵硬地转开身子,也不知望着哪里,继而身形一化,瞬间从封印之地消失。
虞丘渐晚察觉不对。
黎为暮离开的那一刻,她居然从他身上感触到了属于神明的力量,属于当初扶望神君沦为堕神后的,那股虚无又浩瀚的灵力。
一时间她顾不得多做逗留,紧追着黎为暮的身影化身而去。
昆仑山上,仙侍们正按照虞丘渐晚的吩咐,结成法阵护佑在封印四周,以防他们在封印之地发生意外,致使封印崩毁。
甫一瞧见黎为暮疾步而出,为首的仙侍欢喜迎上,含笑而问:“黎公子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呲——”一声。
随着长剑贯穿身后巨石的声响,那仙侍张着口,久久没有发出声。
若非最后一刻时,黎为暮猛然大力撇开了手,这一剑穿透的,就非石块这种死物,而是他的身体。
黎为暮眸光晦暗浮沉,虽竭力控制,却仍是难以自抑地汇聚灵力,再次化出长剑。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额头,从齿间挤出声音:“……走!”
那仙侍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猛然打了个寒噤,敛回思绪,招呼四周仙侍便要退离。
然而望着黎为暮几经痛苦挣扎最终归于寂静麻木重新持剑的模样,仙侍顿了顿,咬牙亦是提剑上前:“不……不能退!我们退了,还会有其他人遇险!”
而后招人纷纷结成护身法阵,想要抵挡攻势,起码能将黎为暮拦下,等到虞丘渐晚回来后处理。
却在黎为暮挥剑斩落之时,纷纷重创倒飞而去。
他一袭玄衣,面如修罗,掌心长剑并无实体,乃灵力蕴化而成,却是锋利无比,一招一式干练果断,不取性命不罢休。
仙侍们齐齐后退。
生死关头,他们竟是恍惚想起万年前的扶望神君。
便是如同这般,以灵力为刃,肉身为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尸骸遍野,血流漂杵,无人可敌。
忽而传来清脆童声:“这是发生……什么了?”
瞧着众人持剑严阵以待,满面慎重,偷偷溜出想要探寻虞丘渐晚的李润泽从众人之间挤出身子,一脸懵懂,犹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黎为暮身形一闪,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竟是眨眼站在李润泽面前,而后冷然擡剑,便要贯穿他的身体——
兵刃相接之声铿然作响!
虞丘渐晚持剑猛然将他逼退。
黎为暮立定她对面,先前的痛苦挣扎之色尽数消弭,而今神情淡漠无情,瞳仁空洞而虚无。
虞丘渐晚盯紧他的面容,心神凛然。
持剑的手因着先前的兵刃相接,如今正在微微颤抖——唯有她知晓,她方才拦下黎为暮的那一击,用了多大的气力。
他出手的力道重如泰山,更是灵力浑厚。
那一瞬间,竟让她想起万年以前,与扶望神君交手时的景象。
也是这般,万钧之力,令她几无还手之力。
黎为暮再次提剑斩来!
虞丘渐晚提剑应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