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虞丘渐晚是被一阵巨响轰然惊醒的。
睁目便是冲天火光。
此刻天色尚且熹微, 不甚明朗,然而屋外不知因何燃起的熊熊大火,却是照得漫天赤色, 明亮夺目,入眼只有一片鲜红。
虞丘渐晚匆忙望过一眼火海,刚要询问一侧的黎为暮为何火焰忽燃,忽见烈火之中浮现一抹熟悉身形。
鹤袍锦衣, 风骨秀拔。
扶望神君。
却是转瞬便被火海吞没。
虞丘渐晚瞳仁骤缩,下意识便要追着那抹身影冲入火海。
下一刻,她手腕一紧, 被人猛然大力拽回。
她回眸便撞入黎为暮戾气横生的眉眼。
黎为暮已经垂下长睫, 再次擡眸时, 眼中仍是惯常的温和恬静, 语调也是轻缓浅淡的,好像先前的阴森狠厉只是她的错觉。
“师尊要冲入火海作甚?”
虞丘渐晚重新将目光调转火海。
眼前只有烈火熊熊燃烧,哪里有扶望神君的半分影子。
她闭目无声而叹,摇了摇头:“没什么。”
黎为暮沉沉望着她的侧颜。
他在瘟疫之地呆了多日, 自是早便发现,这瘟疫不仅难以根治,更是诡异的厉害,身处其中, 竟会引人时不时浮现出幻象。
幻象之中的景象,无一例外,都是一人鹤袍锦衣,风华无双。
他初时也曾好奇过对方身份, 后来见得此处多了,瞧着对方奋不顾身穿梭在患病百姓之中, 衣不解带援手救人,渐渐的,也推测出对方身份。
如今再观虞丘渐晚神色,那推测也越发笃定了下来。
即使早就知晓扶望神君在她心底占了何等至关重要的地位,可嫉恨与妒意仍是充盈他的脑海,引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强扳她的面颊,让她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只能有他。
好在虞丘渐晚似是再次瞧见什么,惊惶中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撞入他的怀中,淡雅清甜的熟悉淡香氤氲鼻端,那燥意才磨灭了不少。
虞丘渐晚已经拉着他后退了一步。
这瘟疫着实诡异的厉害。
虽是不知这天火从何而来,可在烈火席卷过后,那些已死百姓尸骸上的血肉的确被燃烧殆尽,但那些尚未燃尽尸骨,竟是在火海中动了一动,僵硬着从地上重新站起,迈出火海。
森白的尸骸上燃着火焰,就那样一步一步前行。
更为可怖的是。
那些天兵天将瞧见此等诡异之景,纵身上前一剑斩下,想要拦阻那些尸骸时,剑锋虽然完整截断尸骸,可那斩断的尸骸不仅悬空不落,更是自行拼拼凑凑,回归原本模样。
而后猛然出手,嶙峋白骨的五指穿透天兵天将身体,将他们心脏生生挖出,捏碎在森森白骨间。
灵力加之这些白骨身上,亦是同样结果。
谁也不知百姓尸骸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论是刀劈剑砍,还是火烧水淹,这些尸骸都好似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恍若邪兵过境,无人可敌。
黎为暮亦是蹙了蹙眉。
他是操控蛊虫啃食这些患病之人,虽然啃食过后蛊虫的确隐有失控的趋势,但在失控前便妥善处置,倒也不曾闹出祸端。
这亦是他头次见到染疫之人的火烧之景。
眼看尸骸作祟越发严峻,悬立半空之中纵览全景的戡伐战神挥袖捏诀,引来滔滔雨水,对着这些“火骨”浩荡浇下。
然而尸骨上的火焰也不知是何种神火,不仅遇水不灭,反而越烧越旺,火焰更是助长了这些尸骸生命力,让它们拖曳着腿,一步一步向前而行。
断然不能放它们出去为祸。
便见半空中的戡伐战神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却是紧紧握住剑刃,长剑抽出之时,剑锋切开他的手心落下淋漓鲜血,将剑身染得鲜红。
只听他大喝一声,提剑霍然自半空斩下!
罡正灵力凛然卷过尸骸,如同万千把匕首一般,瞬间将尸骸截得四分五裂,碎为齑粉,飘落在地。
天兵天将们屏息观察了片刻。
许是因为这些尸骸碎得太过彻底,此次终于没有再次复原的意思。
天兵天将们欢呼出声,纷纷赞扬戡伐战神神通。
虞丘渐晚亦是心下微宽。
然而他们根本没来得及轻松多久。
即使尸骸尽数摧毁殆尽,但那熊熊大火仍是燃烧个不停。
更是凶猛卷上虞丘渐晚二人呆着的屋子。
虞丘渐晚本还想出门探查具体情形,然而步子还没迈出,那火苗瞬间卷入。
逼着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黎为暮冷笑一声。
这些尸骨作祟,或许与他们无关。
但是这熊熊烈焰,却显然是为了他们而来。
大抵是那背后的始作俑者,发现了他已察觉炀州城地下的秘密,意欲借助大火杀人灭口。
半空中的戡伐神君显然同样注意到此点,奈何即使他再次召来水龙想要扑灭,火焰仍是遇水不仅不灭,反而越烧越旺。
那些冲进来想要相救的天兵天将,更是在触碰火苗的瞬间,便被熊熊烈火席卷一身,扑都扑不灭,最后竟是活活烧死。
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虞丘渐晚心下一沉。
她自是同样看出火焰的诡异之处。
戡伐战神以杀之杀,并非精通术法之人,引来的水只是寻常雨水或湖水,浇灭不了邪火。反而是她修炼冰雪灵力,至清至纯,反而可能寻到一丝生机。
眼看火舌已经舔入屋中,向着屋中的他们逼近。
虞丘渐晚一时也顾不得隐瞒身份,刚要破开体内封印,释放灵力暂且保住性命再说。
却是猝不及防见,在熊熊烈火中再次看到了那抹鹤袍锦衣的熟悉身影。
扶望神君的幻影在火焰中不断穿梭。
这次扶望神君,却没有与他们见过一面后,便很快埋没了身形。
而是几步上前,径直迈入屋子。
虞丘渐晚一怔。
亲眼看着那个铭刻记忆深处的身影,倏然站到她的身前,与她相对而立。
垂下眼眸,望入她的眼底。
恍若很久,恍若就只是短短一瞬。
扶望神君的幻影向前迈步,猝然撞向她,穿透她的身子与她的错身而过时,竟是站到了屋中的屏风前。
他在屏风前静立几息,微微侧过面庞,像是看了她一眼。
而后一步迈入屏风之中,再也不见。
虞丘渐晚好似失神了许久,轻声:“他好像……是在为我们引路。”
黎为暮无声冷哼。
虽不愿承认,但这幻象所为,确然如此。
眼看屋外的火焰越发滔天,烧得四周菱窗房门噼里啪啦作响,似是整个屋子都要坍塌下来。
虞丘渐晚顾不得思考太多,一把拉过黎为暮的手腕,跟着扶望神君消失的身影,一头扎入屏风之中。
撞上硬物的钝痛感果然没有传来,反而眼前场景倏然变幻,那屏风的确是一方结界通道,将他们送到了另一处天地。
好像一处山洞,又想一处虚无缥缈的所在。
虞丘渐晚还在打量眼前景色,黎为暮却是猛地闭了闭眼。
从他站上此地的瞬间,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很多景象,有人跪地,有人叩首,有人朗诵着什么,还有人抱着自己的脑袋,跳着诡异的舞蹈。
既迷乱,又诡异。
还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