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辛怎也想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落到如今的地步。
全身灵力尽数被封，没有哪怕一丝的还手之力，只能跌倒在地，清晰感知身上一寸一寸皴裂的伤口，和一点一点流出的鲜血。
明明他是仙人，自有天道庇佑，更是身负数万年修为。
怎会在面对一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凡人时，竟是如同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
黎为暮站在对面，目光漠然，望着他身前好像在凝视一个死人。
寰辛不知黎为暮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他所见到的，分明只是黎为暮简单地用匕首挑开他的血肉，掘断他的血管而已。
可每当匕首在他身上落下一道伤口时，肌理最深处便如同钻入一只小虫般，一点一点啃咬他的肌理、血脉，吞噬他的灵力，咬断他的仙骨。
好像有千万根细针不断在他体内游走穿刺，又好像无数个虫子咬食他的血肉，想要将他的血脉吞吃殆尽，徒然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随风鼓荡。
以至于一眼望见黎为暮手中持握的精致短小的匕首时，寰辛竟是克制不住地向后畏葸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地畏惧胆寒之色。
便如同面对豺狼的幼兔，像是直对刽子手的死囚，只消看上一眼，便让他肝胆俱裂。
哪里有半丝往日里高高在上孤傲自负的仙人模样。
许是被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逗乐，黎为暮弯起眼眸，眉眼间浮现出些许细碎的笑意，更是歪了歪脑袋，像是十足困惑。
“仙躯，竟也是这般不堪一击吗？”
他明明只在寰辛身上下了一个销魂蛊罢了，甚至还没使用巫族咒术，更没来得及试试虞丘渐晚教给他的那些术法，就将天界堂堂花神折磨的毫无还手之力。
着实过于无趣了。
眼看着黎为暮迈前一步，寰辛瞳孔一缩，咬牙颤抖出声：“你……你果然对虞丘渐晚生了不干净的心思！”
黎为暮坦然应了：“是啊。”
他倾慕师尊。
黎为暮笑了起来：“可那又如何？”
等杀了这个碍手碍脚的花神，他仍可以回到从前那样，陪在师尊身侧，为她每日清晨送上雪水，问她安好，讨她欢喜，让她开心。
他们还是师徒。
经年之后，虞丘渐晚总会渐渐对他动心，放弃那劳什子的扶望神君，安心留在他身侧，与他长相厮守。
可这些，都与他花神寰辛没有任何干系。
眼看黎为暮再次上前一步，寰辛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他如今全身筋骨尽废，稍一动弹便是锥心之痛，只能大口喘着气，警告出声。
“我与晚晚今日大婚，众仙家俱是出席婚仪，若我久久不归，他们定会来寻，到时……你会因屠戮仙神之罪落得和扶望神君一个下场！”
“那也不错。”黎为暮再次上前一步，莞尔，“若我同样镇压昆仑山下，岂非可以日日陪伴师尊？”
便如同虞丘渐晚日日陪伴扶望神君一般。
在她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位置。
“可若真让虞丘渐晚看到你如今这般凌辱他人轻贱人命的模样，你以为，她还会承认你是她的弟子吗？！”
此言落下，黎为暮脚步终于一顿。
寰辛以为戳到他的痛脚让他生出了惧意，唇角不由自主翘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得意出声：“晚晚向来慈悲，最厌心狠手辣之人，你若将我放了，我定会……”
尚未说完，黎为暮已然叹息一声，接了话：“是啊。”
师尊最厌心狠手辣之辈。
他侧过脑袋，听着不远处急促行来的脚步声，挽唇一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亦想知晓，此事之后，师尊会厌恶你到何种地步。”
会不会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真让人期待。
话罢，黎为暮掩去匕首，竟在虞丘渐晚身形出现之时，化出长鞭，堂而皇之狠狠一鞭朝寰辛抽下！
……
既为昆仑山主，虽不至于昆仑山风吹草动全数知悉，但灵力波动虞丘渐晚还是可以清晰感知。
尤其虞丘渐晚与黎为暮之间还有牵心链羁绊。
等到虞丘渐晚寻着气息到达昆仑山麓时，入眼便是黎为暮瘫倒在地，满身鲜血皮开肉绽的模样。
而寰辛就那样冷淡站于一侧，面上带着病态的微笑，一鞭又一鞭狠戾甩下。
那长鞭不是凡物，鞭鞭震碎心魂，鞭子之下，黎为暮痛苦辗转，却又挣脱不开，只能看到他因为痛苦之故，在身前抓下一道道痕迹。
虞丘渐晚急忙想要冲上前。
却是瞬间被一道结界当了回来！
跟在身后的人参娃娃亦是被撞了回来，大力敲着结界惊惧出声：“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寰辛你是什么畜生！”
再抽打下去，会要人命的！
……
寰辛亦是感受到了虞丘渐晚赶来的气息。
也知晓黎为暮设下了结界，将虞丘渐晚拦在外面。
却是没有想到，雪团子竟是重重敲着结界，一句一句骂着他寰辛是畜生，他寰辛是狼心狗肺，他寰辛骗婚不说还要伤害无辜的黎为暮，简直猪狗不如。
若非鞭子抽得他心魂俱裂，让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寰辛真的想开口问问。
骗婚之事是他不假，可现在被抽打的分明是他，怎么到头来还是他猪狗不如狼心狗肺？
可那鞭子一鞭接着一鞭抽下，剧痛之中神志都有些恍惚，他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晕死过去，下一鞭却又再次将他抽到清醒，让他痉挛着呕出一口血，全身都在颤抖。
他擡目望向挡在结界外的虞丘渐晚和雪团子。
看着雪团子分明死死盯着黎为暮，却在声嘶力竭地骂“寰辛你当真是个畜生”。
寰辛恍惚一瞬。
因为剧痛大脑越发清醒，他擡目望向神情淡漠的黎为暮，咳出一口血，颤抖出声：“你……究竟是谁，怎会通晓镜面……”
镜面幻象。
将幻象之中发生的景象全然调换，让身在幻象之外的他人视觉混淆，分不清哪者是好，哪者是坏。
譬如此刻，分明是黎为暮加害于他，落到虞丘渐晚和雪团子眼中，成了他在一鞭接着一鞭抽打黎为暮。
可镜面幻象，普天之下，分明只有早已沦为堕神的扶望神君通晓此术！
他一个不过百年寿数的凡人怎会通习镜面幻象？！
“我是谁？”
许是抽打得累了，黎为暮闲闲换了只手，俯身在他耳边，在他剧烈收缩的瞳仁中微微一笑，放轻声音。
“我是……花神寰辛啊。”
“恋慕昆仑山主万年不得，只能用下作手段逼她成婚的花神寰辛，为此，更是毫不留情想要残杀拦阻他的昆仑山主唯一弟子……黎为暮。”
寰辛目眦欲裂。
颠倒黑白，不过如是！
黎为暮已经重新站直身子，化出匕首拍了拍他的面颊后，而后竟是收回匕首，抵在了自己颈前，对他展颜一笑。
少年容貌本就慑人出彩，一笑之际恍若天光荡开层云，乍现万丈光芒。
落在寰辛眼中，却无异于恶鬼露出獠牙。
“作为百花之主的花神，既要除去心头祸患，总不能师出无名。”黎为暮眉眼清隽，缓声，“故而，即使杀了黎为暮，也必定先是黎为暮心术不正，妄想加害花神，花神无奈之下只得反手而制，这才错手将人误杀。”
他含笑而望：“是也不是？”
寰辛怒目而视。
他分明知道黎为暮究竟想做什么，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黎为暮笑意温煦，持握匕首横在自己的颈前。
向内狠厉一侧！
锋刃切开黎为暮颈下一寸。
一抔鲜血直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