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阮羡有一会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怯生生道:“或许瞎了比较好。”
“你说什么?”子车方很是不解,语气染上怒意,“你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小朋友天生失明,他们多想有一双能看清这世界的眼睛吗?”
小阮羡却努了努鼻子道:“可是妈妈说了,蓝色眼睛的小孩是怪物,要是爸爸看见了,还有爷爷和其他人看见了,是不会喜欢我的。”
子车方愣在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宋代曼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有这种极端的教育方式?
他蹲下身,去看小阮羡被捂住的那只蓝色眼睛。
他放轻语调,第一次哄小孩,“可是蓝色很好看,是大海的眼神,有蓝色眼睛的小孩,都是被上帝特别眷顾过的。”
小阮羡却摇了摇头,很是固执道:“爸爸不会喜欢的,爸爸要是知道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就会把我丢掉。”
子车方愈发纳闷了。
阮长青和宋代曼可是京城有名的模范夫妻,为什么会这么教小孩?
他继续耐心道:“不会的,你爸爸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阮羡却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搭在眼下,“会的,妈妈不会骗我,爸爸不喜欢有缺陷的小孩。”
小阮羡依旧用手捂着蓝色眼睛,不停的流泪,另一只小手戳着早已经感染过度的黑色美瞳,无论子车方怎么劝阻,他依然固执的要把美瞳戴回去。
他甚至还请求子车方不要把他眼睛是蓝色的事告诉任何人,那可怜的模样,饶是子车方自认心如磐石,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让佣人去紧急买了一副新的黑色美瞳,把小阮羡带去了卧室,看着小阮羡十分熟练的将黑色美瞳戴进眼睛里。
漂亮的宝蓝色眼睛变成了平平无奇的黑色,他开心的在原地蹦了一下。
那么的天真和可爱。
可子车方的心一时堵的慌,十分难受。
看来豪门秘辛果真是豪门秘辛,大部分光鲜亮丽的有钱人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那时候,他和小阮羡有了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小阮羡每次跟阮黎来他家,都会去找他黏着他玩。
跟他讲许多事,比如他在学校里考了第一名,爸爸妈妈很开心,说明天要带他去儿童餐厅吃土豆泥。
可是第二天小阮羡又说。
妈妈说儿童餐厅太幼稚了,爸爸说小孩子不能总想着玩,他们给我报了新的奥数班,虽然很难,但这是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礼物,我依然很开心。
之后,阮黎发现小阮羡有很严重的读写障碍,其实小阮羡自己也能意识到,可他却骗人说他读写都没问题,是子车方自己误会了。
直到又一次,他在小阮羡身上看见伤痕,那是被尖锐的指甲掐伤的痕迹。
那一次,子车方是真的气愤了,他很想抓着阮黎的衣领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如果不能好好养,那就别生!
可小阮羡拉着他的衣角,求他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爷爷,他不想让爷爷担心。
在子车方逼问下,小阮羡才如实告知,原来是因为阮长青知道了小阮羡的异瞳,还有小阮羡有很严重的读写障碍。
所以他要和宋代曼离婚,想跟别的女人重新生一个小孩。
小阮羡很愧疚。
他哭着说恨爸爸,说要是妈妈生出来的不是他就好了。
子车方问,“那你恨妈妈吗?”
小阮羡沉默了。
可过了会,他又说,有时候妈妈打他打得痛,他确实很恨妈妈。
可是妈妈总会抱着他哭,对他说对不起。
那时候,他就不恨妈妈了。
那是子车方第一次发觉,原来书里说的没错,小孩子果真是很纯粹善良的生物。
他曾劝说小阮羡离开自己的父母,甚至动过想收养小阮羡的心思,可小阮羡却都会很礼貌而又很清醒的拒绝。
最后一次见到小阮羡,也是初春。
去年他曾让佣人在后院种了一大片甘蔗,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甘蔗的轻香飘在空气中,绿油油的叶片很是好看。
那时候,小阮羡十三岁了,他的读写障碍莫名痊愈了。
阮黎似乎也能察觉自己儿子的婚姻出现问题,可他没办法干涉,只是肉眼可见的在衰老。
子车方亲自下地砍了一棵甘蔗,和阮黎一起削了皮给小阮羡吃。
小阮羡咬着甘蔗,笑着说真甜。
可子车方看见,小阮羡偷偷藏了几根甘蔗在书包里。
他记得小阮羡说过,宋代曼爱吃甜食。
直到三年后,宋代曼在家自杀,他就再也没见过小阮羡了。
……
季雨眠独自坐在后院等待,虽然子车方表面好像很不欢迎他们,却还是吩咐家里的保姆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吃完饭菜后,子车方就和阮羡两人去了书房,两人在里面聊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淡淡的暖橙色,阮羡才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副包装精美裱起来的画作,季雨眠连忙替他接过去,正是那副很著名的墨荷图。
子车方收下了阮羡买的甘蔗,还假装不在意的看有没有什么标签。
意识到这应该是在路边买的甘蔗后,他放心的收下了。
最后子车方最后送两人出门,神色复杂的看着阮羡,叹了口气。
“小羡……”
但子车方并没有往下多说什么。
阮羡笑着道:“子叔叔,外面的甘蔗都没你种的好吃,你种的又甜又脆,下次我还要来吃。”
子车方脸上的愁云散去,他笑了起来,摆手赶他走,说他早就不种甘蔗了,改种毛桃了,因为甘蔗那东西吃了牙疼。
阮羡笑了笑,“好呀,我最喜欢吃毛桃了,甜甜的,等夏天来了,我就来找子叔叔讨桃子吃。”
……
两天后,阮老爷子的寿宴如期举行,阮家郊外的别墅庄园喜庆热闹,豪车如流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阮家近几年虽说落寞了不少,但根基还在那,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草坪上。
阮明遇穿着白色礼服,坐在黑白钢琴后,修长的五指在上面飞舞,悠扬的钢琴声流淌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听着让人心旷神怡。
阮老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最远处的典礼台上,他身边分别跟着阮长青,还有一个戴着珍珠项链,保养得当的贵夫人。
贵夫人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阮长青更是一脸得意。
一曲毕后,众人纷纷鼓掌,夸赞阮家少爷不仅一表人才,还颇有雅兴,实乃不可多得,必定前途无量。
阮明遇站起身来,举止大方的微微弯腰,一一谢过大家的夸奖,又转身对阮老爷子说了一番贺词,送上了极为贵重的文房四宝。
阮老爷子目光柔和,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夸耀。
说阮老爷子好福气,一家人看起来和睦融融,孙子又乖又孝顺的,阮家根本不愁后继无人。
阮明遇害羞的走到典礼台上,站在母亲身边。
台上四人都举止优雅,雍容华丽,面带微笑的接受大家的注视和祝福,很和谐的一家人。
阮羡站在二楼高台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红酒杯,注视着草坪上热闹的一切,宝蓝色的瞳孔里隐晦不明。
季雨眠站在他身后,墨色的瞳孔有些许冰冷。
阮长青凑在阮老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阮老爷子面色一皱,似乎极为不赞同。
他视线逡巡,并没有在草坪上找到阮羡的身影,然后长久的吐出一口气。
……
迎宾结束后。
阮老爷子上了楼,阮长青跟着上去,两人进了书房。
佣人已经把贵重的贺礼都搬了进来,阮明遇的文房四宝,和阮羡送的墨荷图摆在一起。
阮长青皱眉看着墨荷图,把墨荷图放在了不起眼的位置,把阮明遇的文房四宝摆在书桌上。
阮老爷子看着自己儿子做的这一切,面露不满,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等做完这一切,阮长青才道:“爸,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阮家都已经陷入这种危机了,一个珀尔传媒有什么好在乎的。”
阮老爷子眼周的皱纹堆在一起,半小时前还意气风发的模样瞬间消沉,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叹了口气道““你难道不知道?珀尔传媒对羡羡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他唯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了,你偏心,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明遇,我也什么都没说。”
“可你现在又要他的珀尔传媒,你到底要把他怎么样?”
“我还能把他怎么样?”阮长青听到此,语气不自觉染上怒意,“他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珀尔传媒在他手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现在青腾集团资金断裂,有多困难你难道不知道?只要我们把珀尔传媒给苏伦旭,他就能帮我们。”
“爸,你在商场多年,这个买卖有多划算,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书房里倏然静了下来。
阮黎清明的双眸渐渐浑浊,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不起阮羡,更对不起宋代曼。
可阮长青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当年创业初期相依为命的儿子。
他神色纠葛。
桌上的茶盏里弥漫着一股苦香,他仿佛透过这层薄雾看见了许多东西。
过了半响,他躺在椅子上,看着角落里的墨荷图,闭上双眼道:“随便你吧。”
书房外。
正准备跟爷爷亲自贺寿的阮羡站在门外,单薄的身形仿佛在微微摇晃,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