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半晌过后,他叹了口气。
“这时候提醒你愚人众执行官层面找不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是不是有些迟了?”
*
枫丹和至冬之间是有一片很宏大的水域的,船只可以在这片水域上直线前进。
到枫丹的港口换过补记之后,绕过从海拔高度上来说几乎是从整个提瓦特大陆上拔地而起的枫丹,沿着会贴璃月沉玉谷而过的水路,就可以来到须弥的拜达港。
相比起奥摩斯港,拜达港要小上很多——但这里并不是愚人众船只停泊的终点,拜达港仍然是补充补记的地方,毕竟这么大的一艘船,消耗也是很大的,尤其是这些船还开得很快,速度都是拿能源的。
真正的终点要再往西北的方向走上一段,那边就没有港口了,须弥对于沙漠地区的开发是非常缓慢的。
在南红的记忆里头,大慈树王死后,教令院对于沙漠地区就差不多是一种半放弃不放弃的状态,就算是沙漠当中最热闹的阿如村也是完全的自治、自理状态。
南红的仓库里面有很多来自沙漠的矿石,而这些矿石的采集者,大多就是把阿如村当成了生意集散中心的、年成不太好的那些镀金旅团。
而这些沿着海岸线的砂岩之间,当然也就不会有港口的存在了。
只是个相对平坦的地区,适合把人放下来,然后就仅止于此了。
这一带的沙漠是南红没有深入过的地方,她知道这里有一个那伽朱那团,驻守在这里,除此之外就只知道此地的方解石算是种勉强还行的石头,在南氏矿行的销量排行当中大概排在中等偏后的位置。
但是很可惜,随着旅行者的到来,原本根本卖不出去的原石反而变成了稀罕东西,于是一时间方解石的排名又要往下落上一落了。
“坎瑞亚的一扇侧门,就位于此处山中,曾经在坎瑞亚还没有与世隔绝的时候,这里要比现在热闹不少……但是这里的衰败,以及此处——你看,名为‘焚天之真相’的光学现象的诞生,其实都和坎瑞亚灾变有关,所以……做为坎瑞亚人,倒也没什么资格对这里多做评价。”
“那伽朱那团对外来者并不友善,跟紧我,小心些,虽然他们做为敌人称不上棘手,但是关于坎瑞亚的事情,最好不要被太多人知晓,平白增添很多麻烦。”
南红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跟紧”,她觉得多少没这个必要。
南红:“可以像是在层岩巨渊的时候那样,谁会注意到静物上的一点红色呢?就算看起来明显些,但以你的身手,应该也不会给他们看到的机会吧?”
她已经做好了一路舒舒服服的、几乎一步路都不用走就过去的打算了,她承认自己想得确实挺美——但又不是没有这样执行过。
“的确可以,但是矿石——”
南红:“你的肩甲就可以啊。”
护腕什么的,那的确还是太晃了一点,在上头摇摇摆摆的可能会晕人,但是肩甲的摇晃程度就要好很多。
相比起来的话,应该是大摆锤和摇篮的区别?甚至她觉得,上了肩甲可能还会更好睡一点。
她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愚人众首席脸红的样子,而一想到还有“首席”这个名头在,瞬间就连“脸红”这么常见的现象都变得更有意思了的起来。
可惜并不会被给予多少时间欣赏,她的一句“我真的不擅长在沙漠里赶路”还没能说出口,就先听到了一句“好”。
瑟雷恩确实是撩起一边的头发,好让南红像是当初面对那些黑蛇骑士似的将自己快速收拢到一团色彩的状态。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南红完全没有对着肩甲伸手的意思,相反,她的手指触碰到的是手部灵活且轻薄的甲胄,然后在下一秒,南红直接融化了下去。
她在讲自己“隐藏”起来的时候,那一团流动着的颜色确实很美——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将璃月的艺术风格发挥得极好。
色泽不算是全然的、正到发邪的红,其中带着一点儿橘色。
太正的红色,或者说是偏暗的红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液,红色这个色系的邪性中起码有三分之二是来源于这种联想,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婚礼异变之类的场合所带来的联想恐惧。
但是加入了一点儿橘色调之后,那种带着矿物质感的、光泽非常美妙的感觉就会直接将相关的联想转移到胭脂香膏之类的化妆品上。
非但是瞬间没有了危险感,甚至会带上很厚重的暧昧的色彩——如此偏向于女性的色调落在掌心是,甚至于带有一种仿佛他以这种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姿态去打开了一盒胭脂盘。
而这点儿漂亮的颜色还在逐渐沿着他手臂上所有金属的部分、或者是镶嵌了钻石的部分,缓慢地往上“攀爬”着。
看起来就只是一条缓慢拉长的色带贴着他手臂的弧线逐渐向上——其实也是没什么感觉的,触觉是全然不存在的,声音也没有,然而人拥有六感这件事中最为不准确的,就是这些感官擅长互相影响。
眼睛看到这条颜色缓慢地往上爬,仿佛就感觉到指尖——是的,指尖,最先触碰到的位置留下的冲击力和印象也同样是最深的,南红的动作里头避免不了会带着几分大小姐的味道,举手投足之间下意识地会由小及大地扩大触碰到的面积。
——就像是手指贴着手臂在向上摩挲着,甚至切到盔甲之下,像是直接贴着那靠着药水新生的皮肤,一直到停留在肩膀的位置上。
寒冰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他在原地驻足了片刻,看到那一团漂亮的红色停留在肩膀上,缓慢地盘成一团,像是一条没什么骨头的猫猫一样,将脑袋靠在尾巴上头,然后就盘踞在这里不动了。
如果是准备要睡一会儿的话……
这大概是从拿起剑开始,在所有的记忆当中,他最为僵硬的时刻了。
险些身体都要忘记那些如何在不同的地形上都如履平地的技巧。
而在强迫自己回忆起这些之前,瑟雷恩擡手将方才撩开的那些长发拢回肩头,将将盖住了一半那一团鲜艳明亮的红色。
*
如果是南红自己走这条路的话,她大概很难和山中的那伽朱那团避免全部的交道,而山中的花灵们也确实都是一群非常自由的小家伙,四处都在飞,而且灵活地观察着四周——所以,倘若真的要换作她来,那估计最终会走上一条靠着摩拉摆平一切的道路。
唯一不变的,大概只剩下“顺利”这两个字。
毫无疑问,除非神明亲自到场,否则想要拦下愚人众首席执行官会是极困难的——而如果是对于那些不那么擅长战斗的神明来说,只怕胜利的结果也会倾向愚人众的一方。
毕竟,博士的药水本质上并不是一种医死人肉白骨的强效生长因子,而是在某一领域、限定范围地做到对于时间的些许回溯。
只不过目前只局限在了压制部分诅咒,并且让□□回春的效果。
对于灵魂,倒是没什么很显著的好处。
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让自从坎瑞亚亡国并且决定用那颗本来具备着无限成长潜能的心脏变成收纳灵魂的又一片小小“夜神之国”,以至于实力在五百年间缓慢却不可止地向下滑落的他回到至少三百年来中最巅峰的状态。
而这条道路,对于他来说虽然已经多年没有走过,却是一条曾经反复穿行的回家之路。
这地下的国度之于尘世的大门紧闭在被那些发现了此地的人称之为“尘世尽头”的空旷山洞之中,南红从瑟雷恩的肩甲上下来,仰头看着这扇伟岸的大门。
“……嗯,果然还是没有半点熟悉感呢。”
南红看着这样风格的建筑,能想到的就只是果然这些沿袭自古代的建筑都有着相似的审美,也难怪教令院要把这个研究课题给停掉。
可别研究了,再研究下去,指不定要研究出点什么来呢。
系统的推荐任务栏目也没有更新,看起来,至少站在大门口这个位置,是不能够拍照打卡然后说一句“我已还乡”的。
“我们要从哪里进去……我还以为这扇门会看起来更破一点。”
南红扭头。
她将坎瑞亚的这扇侧门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地打量了好几遍,都没能看到上面有什么可以让她走过去、钻过去甚至是匍匐过去的破口。
坎瑞亚的科技果然令人惊叹——但是这项技术怎么来防自己人了呢?
如果一点儿豁口都没有,难道是要以幽灵的方式穿墙……
“你总不至于还有一把钥匙吧?”
她话音未落的一瞬间,瑟雷恩的右手摊开,掌心中刚好静卧着一枚造型很是……别致的钥匙,材质非石也非金属,不是传统钥匙的样子,而是一个多边形的短柱状体,看起来是要嵌合到某个位置上去的。
“我有钥匙。”
当年还没有把自己片成片的多托雷想象的骑士昼夜奔驰,翻越重重险阻回到古国的缅怀其实也是有点问题的——
瑟雷恩为何能够重返已经被关闭在地下的古国?
因为他手中的确有一把钥匙,而不是因为坎瑞亚的大门由一条机械的龙形造物把守着,而他则是一位擅长对付龙的英雄骑士。
“走吧。”
瑟雷恩说。
“如果你对这把钥匙感兴趣的话,等开门之后可以拿去——大概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我并不记得这把钥匙是如何落到我手上来的了,这也是一段被消除的记忆,和其他没有记忆的片段一样,是很突兀的断裂,想来,如果不是你的话,也不会是别人了。”
是的是的是的——至少不会是别人了。
南红内心的小人正在狂点头:而且很合理诶有没有?还有什么比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妻这样的关系更值得信任?如果她想要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脱离这个世界、消除自己的存在的话,她最后的托孤一定会是给到自己被诅咒了不死的爱人手上。
父母倒也是可以信任的没错——但是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她上上辈子的父母都不是纯血坎瑞亚人,很有可能会被变成丘丘人吧……
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她是因为有了怎样的奇遇才没有发生这般变化。
最后的这段路不算难走,南红跟在瑟雷恩身后,牵着他的袖子,走上略有些崎岖的山路,直到停在门前,瑟雷恩将那个多面柱体状的钥匙按在门上,冰霜的力量沿着门上的那些纹路散开,他将这沉重的机关拧开。
并且,就算是他,这动作看起来也并不怎么轻松。
南红觉得合理性又一次增加了:如果不是一位强大到了几乎超越人类极限的战士,这把钥匙估计拿在手里也打不开这扇门。
随着石门的机关被启动,那些深埋但是仍然灵活的机关开始缓慢地运转起来,地下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响,地面因此而轻微震颤,一些灰土从高处的山石之间落下,扑簌簌地掉进谷底。
门向后开。
一条宽阔的、笔直的灰石道路出现在门后,上头覆盖着不少灰烬。
道旁的灯在感觉到了人的出现后闪闪烁烁地亮起来,还有一些蛰伏很久的机械造物表面亮起光来……
它们勉强地运转着,还没来得及警戒或是欢迎,便已经被返乡人的脚步超越并且留在了身后。
这条道路是向下的。
坎瑞亚在提瓦特世界的深处。
道路很长,旁边逐渐开始出现建筑,除了建筑之外还有形似渊下宫那些浮空岛屿逐渐断裂的桥和道路——都是很凄凉的、被烧过、被破坏过的模样。
城市逐渐地出现在眼前,很是宏伟的城市,没有城墙,但是有各种超越如今地面科技水平的建筑物,比起渊下宫来更为宏伟,而在它的正中央。
一轮仍然稳定且持续地释放出光芒的球体悬挂在这个宏伟的地下空间,更往上则是一个正圆的穹顶。
“这是坎瑞亚第二王朝的象征,黑日,顶替了赤月之后,照耀这个地下国度的光源,而后面的穹顶,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星盘,可以反映地面上的星空模样,毕竟在坎瑞亚,占星术也是很被重视的一项科学了。”
如果没有观星的手段,地下的国家还搞什么占星术呢,不是吗?
“黑日之下,最高的建筑,那就是坎瑞亚的宫殿,王伊尔明……在此走向了末日,而旅行者的血亲,也是在那里成为了坎瑞亚的王储。”
“先去宫殿吧,研究院在宫殿的另一侧,距离宫殿不很远。”
随着四周的建筑逐渐变得密集起来,南红还看到了很多花圃。
这些花圃当中有仿生的植物,其中一些大概是用很强大的炼金法术培育出来的,甚至在这个国家已经变成彻底的死国后都没有枯萎,而一如五百年前那样娇艳欲滴。
除此之外,她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因提瓦特。
这种蓝白色的小花在一些地方仿佛地毯似的覆盖,仔细看时,有花枯萎、有花新绽,生机勃勃得根本不像是生长在地下。
只是再去细看,就能看到在这些花之下掩盖着的一些东西,倾颓的墙面、翻覆的各种器物,比起漂亮的花卉来,更多的是狼藉。
南红的脚步逐渐变慢了下来,她在一座还保留着半个拱门的建筑遗迹前停了下来,这处遗迹乍一看与四周融为一体,而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的建筑风格乃至刻画风格都不是坎瑞亚这儿的流行样子。
没有太多的几何,反而很璃月,甚至能够看到一些回纹、还有在烈火之中也没有被烧坏的玉石,这些玉石直到如今仍然还有些温润的光芒,从那些落下的灰尘里头闪烁出来,诠释着那句古老的诗句“试玉要烧三日满”。
南红停在了这扇拱门前。
在她进入坎瑞亚后就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的系统刚刚更新了推荐任务那一栏,就在这半扇拱门前头,就在此处。
“重返坎瑞亚”这几个字安静地消失了,像是融化在水里,随后又是一行字浮现:
探索这间遗迹,并且找到被拆分开的三枚符文。
南红深吸一口气。
她的心跳从这一行字更新之后就变得缓慢而沉起来,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在耳膜上头,却又像是隔着什么似的,远远的,有点儿不甚清晰。
她总算感觉到了直觉的提醒——相比起瑟雷恩的直觉,她或许的确是有些太 迟钝了,但就算是迟钝的直觉也是好的直觉,因为晚一点知道,总比不知道强得多。
这间遗迹和她关系很深。
璃月的因素、重返坎瑞亚其实是要让她重返此处……
“请跟我一起进去找点东西吧,是被拆成三份的一个符文。”
南红将系统上的任务告诉瑟雷恩。
她没有即刻等到回答,扭头看去的时候,发现对方正看向只隔着一座房屋遗迹之外的另一间断壁残垣。
“那间种了仿生树的院子——那是我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