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我是妈妈啊,你不认识了吗?”明知道姚老太太不在,李梅清叫门的时候都没敢大声,生怕招来姚老太太,坏了她的好事儿。
听到叫门声,一股子恶气油然而生。
“姐,有人叫门。”小浩子扯了扯姐姐的衣脚。
“不用管她。”章素素抱起小浩子出了菜地。
“没关系么?”小浩子扭头看看大门,今天的姐姐真奇怪,都不给人开门。
“没关系,肯定是来问太奶问题的,等太奶回来再说。”章素素对上小家伙一伙的小眼睛,笑着悄悄跟他解释。
“嗯嗯,不说话,他们听不到!”小家伙捂着嘴巴不出声,一双晶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姐弟俩收拾好水桶,摘了一把草莓,去厨房端了一盘子煮花生,悄悄地回了屋子……
大门外,笃定门内有人的李梅清叫门久不应,无奈,转身走了两步,停下站了站,才转身走了。
吃了花生和水果,念了会儿书,听姐姐讲了两个小故事,小浩子抱着小肚子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敲门声又起:“素素,素素,我是妈妈啊,快开门,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是糖,甜甜的水果糖,快给妈妈开开门。”
阴魂不散!
给小浩子盖好肚子,章素素转身出门并合上了房门。
站在门口,章素素厌恶地看着不远处不断被敲响的大门。
要见她么?
反正也躲不开。
那就见见,有些人,有些事儿,也该立个规矩了……
敲门声里,章素素拉开了大门。
“素素,我是妈妈!你不认识了么?”李梅清惊喜地把抓在手里的几块螺丝糖塞进了女儿的手里,小孩子么,没有什么是几块糖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几块。
章素素低头看看手里花花绿绿的糖块嗤笑:好廉价的糖衣炮弹。
“你太奶呢?”李梅清进了院子四下打量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你找我太奶?那我去找她回来。”章素素仰头看她。
“不……不用,我是来看你的!妈妈想你了!”李梅清讪笑着伸手想要揉揉女儿的头发,却被章素素躲开了。
“看我?你是谁?找我什么事儿?”章素素天真地歪头看她。
“我是你妈妈,你不记得了么?”乍见亲生女儿升起的满腔的柔情对上女儿陌生的眼睛,李梅清被噎得难受,想想闺蜜同事们家里乖巧听话的闺女,不由得暗自叹息,没养在身边就是不行。
“妈妈?”章素素满脸的迷茫,把不到五岁的女儿甩给一个不良于行的老人,五六年不露面,这样也能叫妈?还不如块红薯顶用呢:“我没有妈妈。”
“我就是你妈妈!”李梅清心情有些复杂,到底是亏欠了闺女……
“可我从来没见过你啊!”章素素防备地后退了一步。
李梅清被亲闺女防备拐子的架势噎住:“你别怕,我不是拐子。”
“我不怕!”章素素认真地说道。
“你认出妈妈来了?”李梅清欢喜,到底是亲生的。
“我家左边是江叔叔家,右边是李婶婶家,今天是礼拜天,大家都在家,我只要大叫一声,他们就会跑来帮忙。”所以,你拐不走我!
“我……我不是拐子!”李梅清憋气。
“真的!”这句话说的再真情不过了。
“怎么证明呢?”章素素无辜地看着她。
“证……证明?”李梅清有点头晕,她要怎么证明她闺女是亲生的?
“拐子都是这么骗小孩的,还有这个。”章素素抬手露出里面的几块螺丝糖:“一分钱一块,一颗糖骗一个小孩,我太奶说这叫一本万利,拐子都这么干。”
“我真不是拐子。”李梅清无力地看着闺女。
“可我没见过你。”不能你说不要就不要,想起来了,又成了孩子的妈,天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你看脸,看咱俩的脸!”李梅清指着自己的脸让她看:不说一模一样,除了俩人不一样的肤色,就五官来说,有七分想象,随便一个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母女。
“你比我白。”言下之意就是不像。
“怎么不像呢,你仔细看看,不行,你拿镜子来,镜子照的清楚,咱俩一模一样。”李梅清都恨不能亲自去给她找一面镜子出来,以证明她真是亲妈。
“我家没有镜子!”
“镜子都没有?”李梅清愕然:“那你看看,仔细看看!”李梅清上前两步,把脸向前伸。
李梅清是美丽的!
白皙姣好的脸上虽瘦却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更像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配着黑色方口布鞋,衣服虽旧却没有一个补丁,在这样的年月里,李梅清的外表衣着无不展示着她安逸的生活。
母女两个乍一看确实想象,可经不住细琢磨,相比于李梅清的白皙,章素素那饱经风吹日晒的小脸只算得上不黑,更别提她粗糙的不似孩童的双手。
若不是这几个月的温养,脸颊上长了些肉,从五官上李梅清绝对认不出她的女儿。
“像吧,我真是你妈!”
“我太奶说了,天底下长得一样的人有很多。”着急上火还没办法的李梅清看着顺眼多了。
“嘎?”李梅清傻眼:“不是,我真是你妈啊!”
“还有,咱家户口本上我在第二页,你在第三页,真的。”这应该是除了长相之外,唯一的证明方法了。
“你带了么?我看看!”章素素好奇地看向她臂弯里挂着的包包。
“这……”李梅清被噎住,没带,也没人没事儿出门带户口本啊!
“算了,就是有,我也不认识,我是个文盲。”章素素低落地小声说道。
“额……”李梅清又噎住了,她该高兴呢还是……
“你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么?”
“十月!”这个真知道,李梅清惊喜地回答。
“阴历十月还是阳历十月?”
“阳历,十月一号。”正好是国庆节,这个不用记都忘不掉,孩子爸还想给她取名叫国庆,她嫌弃是个男孩儿名字,就用了小妹取的素素,一听就是个漂亮乖巧的女娃娃。
“小舅过的不是阴历生日么?我的阴历生日是什么时候?”章素素不想兜圈子里,忒浪费时间。
“额……啊……死丫头,你怎么知道你有小舅舅的?还说不认识我,还说没妈……你个死丫头,耍着你妈玩儿呢?”李梅清这下气势足了,指着她的鼻子就是大骂。
“若不是这张脸,你认得出哪个是你闺女么?”章素素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冷笑一声,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我生的,我能不认识?还有,那天你跑什么?”弄得她白请了半天假,红糖也没买到。
“我怕你是专拐小孩子的拐子。”她还没好气呢,就不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李梅清被噎的都快没词了。
“你有良心?自己都没有那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有。”章素素刺她。
“哎!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谁教的你,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妈!”李梅清拧眉,没养在身边就是不成,好好的孩子长歪了。
“你来就是为了骂我?”没有废话的感情,她也没有废话的时间,不如直入主题。
“什么骂你,你耍着你妈玩儿还不该挨骂呀,再说了,我没给你买糖啊?怎么不想要啊?不要还给我。”李梅清假作要拿回糖块,小屁孩一个,看你还横!
“稀罕!”章素素一把把手里的螺丝糖塞换给了她,这把糖若是早两个半月送来,她还真舍不得还回去,现在么,谁稀罕!
“咳……妈跟你开玩笑呢,死丫头,还当真了。”玩脱了的李梅清尴尬地将糖块又塞了回去。
看着小丫头真不稀罕地没接,李梅清也没强求,把手里的糖塞回了包里,四下打量郁郁葱葱的小院,感叹道:“怪不得你不稀罕妈买的糖呢,这么多的菜值不少钱呢吧?”
这才五月呢,她种在花盆里的菜才刚发芽,这里的茄子西红柿黄瓜都挂满了秧藤。
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拿出去肯定抢手:“你太奶挣了不少吧?那茄子卖多少钱一斤啊?”
“那都是供给电厂招待所小食堂的,不卖钱!”
“干啥给招待所啊,那才能给多少钱?要卖的上价钱,得去黑市!”李梅清压着声音说道,黑市里都见不到这么鲜嫩的新鲜菜,拿过去绝对是独一份的买卖。
“黑市是什么市?”章素素眼底一冷,诱使刚满十岁的女儿去黑市,李梅清这样的妈也是独一份了。
“黑市就是黑市,说了你也不懂,这样,你把菜给我,妈给你卖去,保准亏不了你的!”李梅清看着满院子的青翠,仿佛看到了漫天洒落的钞票,真是好多钱呢!
“行啊,反正我也不懂,你跟我太奶说吧,她老人家肯定懂得。”章素素冷笑一声,这女人,也是没谁了。
“咳……提她干啥,咱们娘俩的事儿,有她什么事儿啊!”李梅清再一次对自己说,她只是不喜欢那死老太婆,绝对不是怕了她。
“这里,”章素素指着院子:“是我太奶的房子,这些”她指着那些惹得李梅清眼馋的蔬菜:“是我太奶的菜!”
“你没干活吗?你没浇水么?如今可不兴地主那一套,这菜地既然你干了活儿,那就有一份,可不是她姓姚的说了算的!”李梅清立着眉毛强调闺女的所有权问题。
“我的跟你有关系么?”章素素冷笑。
“我是你妈!”
“哦?那我这五年多的饭钱,您这当妈的是不是该给我太奶结了,再说别的。”章素素顺着她的逻辑走。
“你这丫头,你到底哪头的啊?亲疏远近都分不清啊!”看,她自己的道理说不通,气急败坏了吧。
“我是太奶养大的,自然是跟太奶亲!”生恩比不过养恩大,自古如此。
“你……你就是个傻子!”李梅清恨铁不成钢啊!
“你这样,你每天摘一半儿的菜,拿来给妈,妈给你卖出去,赚的钱,妈也不要你的,妈有工资,用不着你养,妈都给你攒着,给你办嫁妆用。”李梅清已经开始算计着一天能赚多少钱了,这么多钱就是卖三块钱,一个月还九十呢。
“您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呢!”章素素都快被她给气笑了,想的可真好啊!
“你当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换个人,你看我乐意不累呀!”一腔热血被闺女辜负,李梅清没好气地呛她。
“要是太奶生气,赶我们出去,你要养我们么?”章素素问她。
“呃!你不会小心点,别让她发现啊。”李梅清不假思索地说道。
“万一呢?我和小弟你养活么?”章素素冷笑:“做父母的养活儿女难道不是应该的么?更何况,我和小弟的供应,这么多年都是你领的吧?”
“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就那两间小房儿,哪儿还住的下你!”李梅清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家里房子紧张,她至于打姚家房子的主意么。
看看这院子,看看这房子,多好啊,院子就有厕所,不像她们哪儿,上个厕所还得走好远去公厕,臭的要死不说,还得排队,遇上内急的时候,憋得要死,轮不到你,就得憋着。
李家的房子就在师院家属院,是李老头留下的,两间十多个平方的平房因为在最里面,靠着围墙的边上建了一间五六个平方的小厨房,厨房和两间住房之间的空地用一人高的土坯子围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儿。
对于很多人来说,能拥有这样的房子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可对于见识过更好的房子,有可能住上更好房子的李梅清来说,父亲留下的房子简直没法住人。
“只有我么?小浩子呢?是不是我长大了,对你有用了,就是你的女儿,小浩子还不顶用,就可以当做没有这么个人,他不是你生的啊?”这是章素素最介意的事情,那么想要妈妈的小浩子,不该被这么残忍对待。
“耗子?你还养老鼠?”李梅清嫌弃地看着闺女,见过养猫养狗的,养只老鼠,不嫌恶心啊:“上面提倡灭四害,你倒好,养起四害来了。”
“你……”章素素气的说不出话来:“小浩子,浩瀚的浩,不是老鼠,他是你生的,我的亲弟弟!你有没有心啊!”
“我就生了你一个讨债鬼,哪还……你是说素军啊?”李梅清恍然:“素军多好听啊,做什么改个老鼠的名儿。”
就生了你一个……
“小浩子不是你生的?!”章素素脸色骤变。
“不是我生的还是你生的啊,瞎说啥呢!”李梅清也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骂她。
“莫非,小浩子是你偷来的?”章素素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李梅清脸色骤然一变压着声音呵斥她:“你瞎说什么,孩子也是能偷的,老娘生了你们这两个讨债鬼算是倒霉到家了。”
“我和小浩子的供应在您哪儿吧?”有些事儿你不提她就当成了应该的。
“什么供应!你这孩子说啥呢,那啥,天儿不早了,我还有事儿,下次再来看你们!”李梅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毛,几乎跳窜着往外跑。
闪身截住逃跑的李梅清,章素素堵在门口,看着她:“你跑什么?”
“不是来找我们姐弟么?”
“不是说想我们了么?”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还是你只是来探查情况想要占我们便宜的?”
“你这孩子,说啥呢,妈妈真是有事儿!急事儿!赶明我再来行么?特别急,快,给妈妈让开。”李梅清勉强笑着说道。
“急什么呢?我太奶前天还说,要跟你把我和小浩子的供应拿回来呢,正好您今儿来了,倒省了我太奶跑一趟了。”章素素冷冷地挡在了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