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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2/2)

听了这消息,封离有了主意,当晚便与周昭宁相商。

第二日,他们召集军中和当地所有识字之人,开始抄写揭帖。那揭帖多种多样,有些说的是南禹自由闲适的民风,有些说的是南禹富庶繁华之景,有些说的是南禹仁政,还有些是直白劝降之策,不一而足。

揭帖誊抄数万张,接着,封离凭着他多年经验夜观天象,推断近日天气,在大风天来临前,命军士们将专门建造的高大冲车运至梁都城外。然后,他们便借着大风天气,将那数万张揭帖,吹进了梁都城墙之中,撒遍大街小巷。

这天降揭帖太多,梁都差役、守军根本收缴不及,尤其那上头的内容朗朗上口,经人一念,就算收缴了揭帖,内容也已传得到处都是。这下原本就民心动荡的梁都,更是议论四起。

梁皇大怒,不顾朝臣阻拦,派兵出城攻打禹军。数万梁军,这一出城,便正中封离圈套。本以为禹军不擅于寒冬雪战,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他们已迅速适应这北方的冬天。再加上封离早料到梁皇会派兵,提前设好了重重圈套,让他们以极小的损耗,便吃下了这数万梁军。

梁军大败,残兵游勇浑身是血逃回梁都,众目睽睽,百姓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来,不仅没有稳定住民心,反而令梁都百姓彻底下了决心。他们不要再忍受赫连氏的暴/政,他们要和南禹人一样过那“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的好日子!

这一败,不仅令梁都百姓离心,更令朝中官员倒戈,主和派官员杀之不绝,甚至有北梁贵族铤而走险送信出城,只为提前向南禹投诚,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

封离出城雪猎一趟,换回来的是全新的战局,禹军上下,可以说如今是凛冬将尽,春风已至,士气空前高涨。

开春化雪,禹军再次组织攻城,这一次,没等他们的投石车发力,梁都城门大开,北梁皇族出城归降。

但归降的并不是封离熟悉的梁皇,而是赫连重锦的弟弟、北梁的魏王。这位魏王见势不妙,为保自己的荣华,鸩杀亲父,接下了投降派的大旗。

冰雪初融,梁都城门外寸草未生,泥泞不堪,北梁魏王一身素服,拜倒在南禹帝王面前,他膝上、腿上顿时沾满了冰寒的泥水。

“大梁皇帝驾崩,臣等开城迎接,愿归降大禹,情隘辞蹙,万望垂怜!”

那魏王深深叩首,以手垫额,才不致脸上也沾满泥点。

对这等弑父投降的软骨头,封离自是看不上的,但作为一国之君,善待降臣是气度,作为帅军之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幸。

他肃穆垂首,深深望了那跪地不起的魏王一眼,终是说道:“魏王请起。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令两国免于再生刀兵,朕记你一功,必有赏赐。”

魏王谢恩,心中大喜。这时,封离又言:“梁皇帝王之尊,虽与我大禹为敌,仍是一方雄主,丧葬之仪从简却不可废。魏王,你身为其子,既归顺我大禹,便先按照大禹礼制,为父守孝三年吧。”

说完,封离不待魏王反应,命大军入城。魏王被这样敲打,自是大失所望,但他身后归降的其他官员却不在此列,他们反而感念大禹皇帝的仁德,对敌人尚有此尊重,那他们这些降臣只要忠心,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某些心怀侥幸的北梁贵族。他们舍不下家业,也没胆子逃出都城,只得趋附归降,可他们跪地时或不敢擡头,或暗中偷窥,心中有无限惶恐不敢言,只因这位收服梁都、灭亡梁国的南禹帝王,是十余年前饱受他们欺压凌/辱的质子。

封离没有错过这些心虚惧怕的眼神,但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他暂且按下。这一笔笔旧账,虽当年不是应在他的身上,却是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的,桩桩件件也刻在他的记忆之中,为了那已经死去的封离,他该当讨回来。

封离的目光划过,没再停留。周昭宁落后他半步,暗暗记下了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交待侍从前去查访。

封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从未真正感受到这具前身的情感和羁绊,唯有这次,从踏入梁都开始,他便感受到了挥之不去的悲怆和苦痛。

南禹大军入城,北梁百姓虽看过那揭帖,但是此时并不敢贸然出头。可总有胆子大的,悄悄推开窗、开个门缝,探头来看。

更有胆大的,在那茶馆之中低声议论起来。

“哇,南禹皇帝好俊美!”

“他旁边那位是谁,也特别俊美!”

“听说是南禹的燕王。说到这位,我前两年去南禹探亲时,听说过很多故事呢!”

“快说,什么故事?”一时,仅有的几位茶客俱都凑了过来。

那讲故事的人拿捏着姿态,一声轻咳,这才开讲。

“你们不知道吧,那南禹与我们北梁不同,这位南禹皇帝没有子嗣,也未娶皇后,他后宫空置,反而立了自己的弟弟为皇太弟。”

“竟有这等事?!”有茶客惊呼,转而笑得有些狎昵,“莫不是他不行?不会是当初做质子时,被折腾坏了身子吧?”

那讲故事的一听这话,立刻便眉毛倒竖,呵斥道:“你要是想死便自己去,少在这胡沁拉上我们!”

“什么胡沁,我那时候年幼,但也是记得的,有一次那南禹质子被绑在马车上,就从隔壁那条街拖过。拖了一整条街,腿都磨得血糊糊的,还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腰带挂到了马车上才被拖行……当时是谁来着……哦,就是那个死了的吴王。”

“那你还敢说!吴王谁杀的?就是被南禹皇帝亲手杀的!身首异处,头砍下来送来梁都,听说那头颅一直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这下那胡说的茶客不敢再说了,又是捂自己嘴,又是擡手示意他继续讲,不再打岔。

“南禹皇帝之所以不纳妃,是因为他与燕王鹣鲽情深,乃是一对神仙眷侣。”

“什么?他们不是两个男人吗?”

“是,但当初他们由南禹废帝赐婚,过了三书六礼,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后来这位新帝登基,虽然没有立燕王为皇后,却与他十年如一日相守。”

“朝臣们就不反对?”

“反对也无用啊。南禹皇帝励精图治,那位燕王乃是摄政的内阁首辅,这两人你看,还能征善战,短短十年,竟灭了梁国,统一南北。如此功业,朝臣能置喙什么?只好认了!”

茶客们眉飞色舞,恍然大悟,再从二楼狭小的窗缝里看那高坐马上的南禹皇帝和燕王时,已换了心境。如此有情有义,便是旁观者,也要心生敬佩。

马过长街,一路进入北梁皇宫。宫内明显乱过,但已被控制住了局势,宫婢自缚,侍卫卸甲,跪迎新主人入内。

北梁皇室归降,南禹大军入梁都,这些贵族、朝臣皆为俘虏。只是因他们是主动开城迎接,所以得到了好一些的待遇,禹军迅速接管整个梁都,将贵族和朝臣集中在宫中看管,他们府邸则暂时被封闭不许出入,以备后续处置。

虽有部分北梁权贵借机出逃,往更北的赫连氏老巢逃去,但已难成大势,至此,南北一统的局面形成。

十年功业,一战功成。

当晚,议事结束后众将离去,封离从御座上走下来,突然对周昭宁说:“我是在我们成婚前两日来到的大禹,可我虽不曾经历他为质的十年,却拥有他全部的记忆。”

“当时他初来梁都,便是跪在这儿,朝拜梁皇。八岁稚童,跪下去再起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那时他还带着大禹皇子的傲骨。只是那天,送他北上梁都的使臣还未走,他便在这殿外被梁皇的小儿子欺负了。被打肿了脸,头上金冠沾了泥巴,衣服也扯破了。”

“那是他最体面隆重的一套衣服……”封离把看向殿外的目光收回,说,“他在我来时便死了,十年前被封鸾赐婚的圣旨气死在宫中,但踏进梁都时我便感受到了他的畅快,比他十年前抱着希望离开这里,返回祖国时,还要畅快。”

周昭宁牵住他的手,附和地点头:“你为他平生前不平事,他该当畅快,也自然放下。或许当年你会来,就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你才能帮他。”

封离来到大禹,原本就是玄而又玄的一件事,当年南巡时在太溪县,他和封离做了同一个梦,更是无法以常理解释。所以封离说他感受到了七皇子的情绪,大概只是又一桩玄妙之事。这梁都萦绕着他十年的艰难困苦,怨念不散实属正常。

但是看着殿外树梢上的残雪,倒是令周昭宁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他离京北上之前,我在宫中撞见过他一回。那时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要为质的消息,一个人在御花园角落里躲着流泪。我因军功受赏,从勤政殿出来后,被当时的皇后,就是如今的太后传去宫中说话,途径御花园碰见他。”

“他哭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就是睁着眼睛一直流泪,我那时亦是天真,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他父皇,说不想去梁都。大禹有数位比他年长的皇子,去往梁都为质都更能应对,我那时一身热血,心中根本没有那些宫廷倾轧,说着就要带他一同面见皇帝。结果他拉住了我,你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封离轻笑:“周昭宁,可能遇见你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我竟然没在他的记忆里找到。”

周昭宁也随之笑了,倒不在意他的打趣,转而接着往下说:“他说,哥哥们都不想离开母亲,只有他,早就没有母妃了。我那时以为那是他的善良,后来才知道,他是早已感受到,他是那座宫廷的弃子。前路茫茫,八岁稚童背井离乡,他亦有他的执念,他不想做弃子,他想做一个对家国有用的人。”

封离面上的笑容渐渐散了,他眼中忽然有泪水凝聚,眨眼间滑落下来。不是他想哭,哭的是那个周昭宁口中背井离乡的八岁稚童。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周昭宁当年会同意“娶”他为王妃。封鸾的私心昭然若揭,行径荒诞至极,可周昭宁记得当年,稚子离京时未曾说出口的宏愿,所以他才有那么一丝羁绊和动容,想要让七皇子借机离开幽禁他的宫廷,得到喘息。

所以哪怕周昭宁面上对他冷漠,对他试探,对他猜忌,却没有真正伤害过他。因为当年种下的种子,在那时已悄悄发芽,长出了新绿的枝丫。

建武十年的夏天到来之前,禹军彻底扫平北方,将梁国最北面的赤丹城纳入禹国版图,实现了禹太祖死前遗愿。

大军班师回朝,禹帝封离在太庙祭告天地和先祖,不负封氏先祖,不负江山百姓。

建武十年冬,在各衙封印之前,经燕王提议,皇帝准允,决定迁都,新都为原来的梁国都城,也是禹朝建国之前的三朝古都。

建武十一年,工部左侍郎带大批能工巧匠北上,修缮旧梁都。旧梁都的修缮之事,建武帝常常询问皇太弟的意见,彼时皇太弟不解其意,直至建武十二年,旧梁都修缮完成,他的皇兄和燕王将他叫到勤政殿,提出禅位一事。

皇太弟封尧苦拒无果,年未弱冠便接下了大禹帝国的最高权柄,在新都登上了九五至尊的皇位。

而禅位的建武帝封离和燕王周昭宁,则携手离京,游历四海而去。

临别时,新帝泪眼滂沱,问及归期,封离言:“辛劳了两……一辈子,我只想逍遥自在,催甚?等你大婚,我们或许回来观礼。”

城外长亭,新帝、旧帝、燕王皆是一身布衣,封离回头一笑,挥了挥手,和周昭宁策马而去,人影渐远,很快消失在京郊旷野的尽头。

明天还有最后一章,阿离和老周的故事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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