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归途

黎景行感觉自己正十分轻巧地游来游去，像是深海中自由自在的一尾鱼，在对于其他物种来说或许是恐怖但于他而言温暖又舒适的摇篮中畅游。

深海是无比宁静的，就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让人愈发困倦疲惫，想要沉溺。

不然就这样一直下去吧，反正……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他无事一身轻了不是吗？

海底仿佛生出了无数飘扬的水草，轻柔地环绕着他，向着底部深埋。

一个念头却不知怎的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事情？什么事情结束了？

莫名的焦躁席卷了他，仿佛有什么声音挤压着这一方天地，似乎要打破宁静，本该令人排斥，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让人割舍不下的牵引。

他的手臂微微向上擡起，上方似乎呼应着也有些许光亮，那些原本轻柔的水草却骤然绷紧，紧紧地锁住了他的腰肢，将他向下拖去。

一尾鱼怎么会感到窒息呢？可他却感觉空气在被无限挤压着，他浑身都像是被压缩在不断收紧的容器之中，有什么似乎要彻底将他带入黑沉的海底。

“病人突发状况，呼吸不畅，精神波动剧烈，全身出现大幅毛细血管破裂现象！”

本来还聚在一起研讨的各个医生研究员呼啦啦地涌进了手术室，闻知也三两下套上隔离服，一马当先地冲到了仪器前查看各项指标。

自从全套的医生与研究员聚齐，他们已经研究了一天一夜。

黎景行左臂的那个东西，脱胎于十年前以药物改变人体基本身体素质和神经系统以及机械化改造，和创世的那种战斗分析微型系统有些相似，不过区别是——无论是当年的锐锋派还是创世都没能做到最后，而一直神秘无比的卫宁计划其实真的做到了，他们的最终成果就在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人体进化芯片的小东西中。

早上分析出这个结果的时候，几乎所有在场研究员都哗然了，沈晟川本来就已经封锁了信息，得知这个结论封锁得又是更严密了一些。

研究员们研究起来是如饥似渴的，因此很快得出了结论。黎景行的体质在几年前就已经经受过几次改变，似乎有过排异反应，不过应该是注射过基因稳定剂，最后还是适应了下来。

目前看来，当时是只将身体改造成了能够稳定支持定向催化的状态，除此之外就是听力能够达到人类中的最优。

闻知的手险些捏碎了杯子。难怪，当日在创世老巢，黎景行拿出基因稳定剂这项成果居然这么轻松。

当时他只当这种与世面上不同的稳定剂是卫宁计划里他顺手拿出来的一项成果，还担心过万一对那些改造人不起作用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起作用？

这东西不就是用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的吗？

木容宁心惊胆战地按住闻知，感觉他可能随时想出去刨个坟。闻知的手臂在他的控制下细细密密地发着抖，木容宁都能听到他牙齿令人牙酸的颤抖研磨，擡眼望了一眼里面，不禁叹了口气，心道这叫什么事呢？

他自然也是知道这一家子的事的，虽然黎景行和卫首席亲缘淡薄，但也不是没有不是，卫铭修真就这么狠心，拿自己的外孙做实验？然后做到一半又心软了，没再给黎景行乱七八糟地催化？

闻知相当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很少冲动，短暂的激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听研究员报告。

合适的身体素质只是前提，这枚小小的芯片才是真正的核心，它才是能够称之为卫宁计划核心成果的东西。

它拥有着相当全面且先进的功能，不仅能够连接各肌肉群的运动神经元，使机体速度与力量能够达到飞跃。

它的屏蔽探查解析功能都是顶尖的，内置指挥作战系统，无比智能，且似乎预料到了之后的格局，能够与脑电波连接的人机交互系统进行良好的对接，如果启用其短时增幅功能，就能像黎景行那样在交互平台中“精神力”直接飙升百倍。

按说，这样的东西足够引起研究员的兴趣，但研究员的脸色并不好看：“还有一点，”他迟疑了一下，沈晟川示意他继续说，他才缓缓说道，“以我们小组的观点，这芯片还有一个……特性。

它会抑制活动对象的情感波动，随后渐渐强制作用对象大脑内掌管情感的激素分泌降低，乃至于无，使作用对象进化成纯粹的理性人。

这样的优点是可以排除感情干扰，使作用对象利用人类思维优势时完全根据作战系统给出最优解。这芯片启动的时间不长，作用对象应该还有恢复的可能性。”

他声音越来越小，在座的谁都知道为什么。

他们这一批研究员都是看着上一代研究员们的著作成长的，卫宁计划中的各个都是大拿，都是虽然已经死去但在各自领域现在仍旧振聋发聩的名号。

而这一段发言，已经是直白地说卫宁计划从内容上来说已经违背了基本人权，尽管他们的初衷是对付改造人。

可他们造出来的这种东西又算什么呢？

沈晟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擡手制止了研究员们互相无声而激烈的眼神交流，示意另一组医生上前报告。

这时研究员们才想起来，噢对，里边还躺着一个呢，再看看闻知的脸色，竟然是无比的沉静，一点意外都没有。

唉，这些神神秘秘的人的事，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懂。

木容宁回忆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悄悄问他：“你不震惊，不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