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卷完
黎景行其实知道,自己不该再见这一面的。要走便该干干净净地走,别弄得藕断丝连的,倒像是欲擒故纵的心计。
可情这个字若是能由自己的理智控制那还叫什么情,黎景行人还尚未成年,先尝到了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只这一次,他再放纵自己最后一次,从此他便要带着这最后一面的回甘与断肠坠入永不见底的无边深渊之中了。
于是,两个少年,一个澄澈剔透,一个绝望诀别,午后的阳光给他们的少年时代画上了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号。
闻知感觉喉咙处仿佛有刀子在反复研磨,那一天的气氛太过美好暧昧,就算他当时还是个情窦未开的毛头小子,也不会一点都不多想。
可太隐晦也太仓促了,他只好带着惶恐茫然又隐约有些甜意的心情回了家,还在琢磨着要不要看一看班级里女生们看的小说,又想着是不是应该上网开个帖子询问一下广大的八卦群众。
那时他刚刚和黎景行打倒了黎桦,就像是推倒了人生中唯一一块绊脚石、大BOSS,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乐观无畏的。
他以为之后他和黎景行的人生路上将一片坦途,他们会一起继续读高中、读大学、工作,他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去慢慢想,可以找黎景行问个明白他的暧昧是什么意思,那句“真的很想做你世界中的独一无二”是什么意思。
他回到家,因为那暖人的阳光而炽热着,因为那暧昧的琢磨而躁动着,因而没有注意到他妈妈递给他水杯时那略微颤抖的手和水中微微的苦意。
他带着满心的期冀困倦着沉入了梦乡,梦里,他好像成为了一只皮毛鲜亮的小狐貍,是一只妖界靓狐。
于是他十分自信,跑到了一旁那个好漂亮的小王子面前,十分顺从本心地仰起头:“你驯服我吧,我要做你世界中唯一。”
他太自信了,说得是如此的理直气壮,所以当他再一擡头,刚才还在他面前的人便不见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觉得好伤心,一只狐貍是不懂得掩饰的,所以他委屈地掉了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周辰儒安排的人已经到位,他爸背着沉睡的他走进电梯,黎景行站在家门口,身后是空档的房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看着电梯门合上。
电梯门合上前的那最后一眼,黎景行看到闻知眼角似有泪滴悄然垂落。
一醒来便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环境的闻知茫然极了,心中却好像有什么预警,让他坐立难安,好像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最信任的人,就好像从前多少次一样,给他解疑答惑,给他所有想要的礼物。
可他听到了五个字:“我们搬家了。”
搬家?可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在他睡觉的时候?那黎景行呢?
他像个失了魂的人拔腿就像外面闯,可一向温和的父亲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默不作声地拦着他。
已经抽条的少年人,就算还是和成年人有体型差,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和爸爸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妈妈说了一声“够了”。
她将袖子拉了上去,那是一道长长的新鲜的刀痕,她祈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药是我下在水里的,景行那里我已经告知他了,他是知道的。为了我和你爸爸,别再去招惹景行了好吗?他的世界不是我们能够随便介入的。”
闻知想起自己放学路上被跟踪,看着妈妈胳膊上那毫不留情的刀疤,终于串联到了一起,原来黎桦的恶有恶报从来不是结束。
他颓然地坐在了地上,终于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可能再回去。
原来那不是暧昧,而是告别,难怪他说“想”。
“一旦你驯服了什么,就要对他负责,永远负责。”
黎景行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能驯服自己,而闻晓风连说自己失去的资格都没有,从来便未得到,又何谈失去?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对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为力厌恶至极。
于是他改名换姓之时亦是痛改前非,成了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只不过再也没有喝过其他人递来的任意食物饮品。
到现在,他终于重新见到、甚至拥有了这个人,可黎景行说这一切是他一手安排的。
闻知自然不笨,他对黎景行又这般了解,过去的这些年,他其实早有预料,只是自欺欺人,不肯想自己是被黎景行亲手推开的。
事到如今,他终于无可逃避,可却知道在当时的那种情境下,闻晓风无能为力,黎景行也同样能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安排。
因为没有误会,因为心知肚明,所以问出口的也只能是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问什么的“为什么”。
像是在问黎景行,也像是在问命运这个傻逼。
“因为我懦弱不堪,不敢和你分说清楚。”
怕亲眼看到你痛苦伤心我就不愿意放你走了,更怕从你眼中看到认识我而给家人带来危险的后悔。
这样不告而别,我和你见的最后一面就是那个朦胧的告白了,就能不知道你得知真相后的难过,就能卑劣地借着这点回忆茍活。
黎景行用短短的几瞬将那些曾经几乎让他椎心泣血的事回顾了一遍,少年时代他连当面和闻知真正的告别都不敢,如今倒是敢直言不讳,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长进?
行到此处,大概是终于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到了闻知手上,黎景行“听候发落”,无论闻知是恨了他的无情无义想和他一刀两断,还是心软放不下想和他重续前缘,都由着小知。
黎景行靠在床头上,整个人是流淌在床上的,像是没有支撑,看起来竟像是被剥去了蚌壳的脆弱的软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