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因自己在初中仍然名列前茅有些小小的骄傲，闻知还在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贯彻落实享乐主义。好像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能天长地久一样。

多么天真又荒谬啊。

所以命运也对他施以痛击，像是要好好审判惩罚这个一叶障目坐井观天的蠢货，将妈妈从他身边夺走，却将对他磨牙吮血的恶魔留了下来。

没了卫琳女士，黎桦终于将最后一丝假面撕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闻知的家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喘息的地方，楚阿姨心疼的怀抱和闻叔叔将黎桦挡在门外的模样是这广袤天地间唯一让他有一种自己仍然有人挂念着的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地不想让闻知知道，可这小鬼太聪明了，他平常只是活得明白纯挚，也不愿太过计较，但并不代表当他发现自己的小伙伴有异常的时候还能闭目塞听，不会去刨根问底。

有多少个夜晚，黎景行因为身上拳脚棍棒的疼痛、内心灼烧着的报仇的恨意而难以入眠的时候，是闻知抱着他几乎绷成一张弓的身体，慢慢地用少年并不宽阔的胸膛焐热这块冷铁，用细长的手指慢慢顺着他后背的肌理。

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闻叔叔楚阿姨知道，他们让自己和闻知一起住后来的他却生出了邪念的话，恐怕会无比后悔吧。

闻知陪着在仇恨中愈陷愈深的他，整整三年，那是一个少年最美好的日子，可他跟着黎景行近墨者黑学会了先斩后奏。

彼时黎景行已经抽条，虽然和成年男人比仍显稍许单薄，但再不像是几年前雌雄莫辩的模样，不经意间看到他劲瘦的身躯都能感觉到其中的爆发力。

他已经成长到能够让黎桦吃亏的程度了。

于是他眸色愈发深沉，最了解他的闻知日日看着他时都会被他眼中幽幽燃烧着的名为仇恨的火焰惊到。

他是那样的了解黎景行，虽然他不知道当日黎景行已经从母亲留下的线索中洞悉了一连串的阴谋，已经意图沉入暗处蛰伏伺机有一日能将这些背后的野心、欲/望、恩仇尽数覆灭。

但他能察觉得到黎景行正在一个危险的界线上左右摇摆，一不小心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于是他先于黎景行行动了。

那一天，他故意穿了一件白色小西装衬衫，黑色的九分裤下露出了一段精致的脚踝，整个楼层只有黎桦和他两个人，他敲开了黎桦的房门，眉眼间尽是懵懂地问道：“叔叔，景行在家吗？我之前和他约好了。”

其实相当拙劣，但凡黎桦对黎景行多了解一些，都会知道黎景行那样恶心黎桦，怎么可能会将闻知约到家里，让闻知有接触到他的机会。

可惜黎桦这一辈子从来都败于精虫上脑，却仍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如果在意一个人，是一定会发现在他身边对他恶意的目光的。闻知第一次发现黎桦看着黎景行的目光充满着淫/邪时，浑身都忍不住恶心得颤栗起来，干呕了一个小时，一点都不想让黎景行回到那个房子里。

可他什么都左右不了，只好在一次又一次黎景行报警的时候观察到黎桦手忙脚乱地放走被他拐来的少男少女，销毁罪证，然后熟练地处理黎景行身上的伤势。

他已经观察到了黎桦对什么样的款式会有邪念。

法律不管家事，那么它管不管录下了全过程的对其他未成年人的犯罪呢？

他胸前别着的小领针上有一个微型摄像头，已经同步给了黎景行，他知道黎景行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回来，足够引导黎桦说出或做出明确的犯罪举动了，他也知道黎景行比他更懂得如何利用这些证据。

黎景行在收到同步录像的那一刻便如雷击顶，五内俱焚，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黎桦弄死，再把闻知这以身犯险的东西揍一顿。

他干干净净的，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搅到这里来？

黎景行赶在黎桦得手之前报了警，一脚踹开了房门，将已经昏昏沉沉被撕开了半边衬衫的闻知径直带到了姗姗来迟的警车之上。

证据实实在在，但还是凭着那在闻知体内检查出的违禁药物才判了更重的刑，谁叫闻知是男生，这还是未遂呢？

但有一点是闻知没有说错的，如果换做黎景行，恐怕连刑都不会判。

所以他对着暴怒的黎景行笑得没心没肺：“你看，多亏了我帮你吧。”

黎景行终于在这样“没心没肺”的笑中彻底沦陷，明白了自己的心这辈子都不可能从闻知这小傻子的五指山中逃出去了。

而时隔多年，那个小傻子又一次不管不顾地站到了他身边，黎景行在一种发自灵魂的震颤与灭顶的悲喜之中醒来，几有烂柯人之感，无意识地喃喃道：“晓风。”

直到一双颤抖的手抚摸上他的脸颊，隔着泪眼朦胧，隔着七年光阴，黎景行深深地望向来人眼底，面上所有的画皮终于灰飞烟灭。

“晓风，我真的很想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面前人忽而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