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喂养阴郁小太子(3)
高殿齐堂里刷刷坐了一码的人,身前黑木桌摆满瓜果瓷盘,在歌舞声里有说有笑。
岑修之穿了一身黑色绣金的曳撒,削肩细腰,低头垂目,安静立在皇太后安陵雨身侧,离他五六米的皇椅上座是徐景奚,在往旁便坐着新册封的宁贵妃,言笑宴宴为他斟酒,两侧身材矫健的侍卫把守,宫女撑伞掌扇。
徐景奚俯视着广殿内一派热闹的景象,却浓眉紧锁,神色未有半分喜色。
小小的徐玉琰坐在安陵雨怀中,脸蛋稚嫩,啃着手指,盯着桌上的瓜果,看起来傻兮兮的。
安陵雨余光打量徐景奚片刻,倚身问道:“皇儿可是有心事?”
徐景奚擡手推过宁贵妃送到唇边的橘瓣,目光略过安陵雨,落到她身侧的岑修之身上。
那年仅十六的宦官将冠帽压得极低,颔首垂立,黑长领只露一片玉锻似的颈子,从不曾擡起头来。
徐景奚见状便道:“母后身边这位洛总管,前些日子在御花园,可是给朕惹出了好大的麻烦。”
岑修之耳尖轻轻一动,便知他说的是上次林冕与徐玉琰的事。
听闻徐景奚出声,安陵雨也笑:“御花园一事,哀家倒是听云笙提起过,但毕竟小皇子年幼失教,况且童言无忌,这事就那么算了吧。”
徐景奚只扬唇笑笑,没说什么。
白日生辰会结束后,徐景奚并未回乾清宫,而是随安陵雨一道-你是我的执念-去了慈寿宫,安陵雨是他亲母,白日便看他神情不对,自然没多问。
悬帘高挂,烛灯燃起,徐景奚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了安陵雨。
“这是朕的御前侍卫从前日那群青莲教教众身上搜出来的,”徐景奚道,“若是审不出接应之人,朝廷上下怕是要涉及不少官员受牢狱之灾。”
安陵雨看完几眼,便将纸扔入燃起的火坑中,看着窜起的火苗将密笺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良久后,她道。
“皇儿若是信得过哀家,大可将人交于慈寿宫,”安陵雨涂有蔻油的指甲撚了撚肩上的红绸,“审讯一事,便无须惊动刑部。”
新皇刚登基,便有臣子结党营私欲图篡位,作为新皇,根基尚浅,身侧危机重重,来找安陵雨,倒是徐景奚的明智之举。
“云笙。”语毕,安陵雨侧头唤道。
岑修之上前一步,来到安陵雨身后,轻声回应:“奴才在。”
“前段日子,你在御花园给林君人添了麻烦,林君人闹脾气,皇上现在可是头疼不已,作为补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安陵雨拍了拍岑修之肩上的浮尘,淡淡道,“若是成功,之前的账便一笔勾销,皇上觉得这笔交易如何?”
徐景奚目光斜向岑修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淡淡地化开了笑意,言语中不免多了些讥诮讽意:“长得这般艳色,可真是丢尽男儿脸。”
因为入了屋,这时候又离得近,岑修之在四面八方照耀而来的光线下无法藏匿,直直迎上圣上冰冷而嫌恶的目光,没有搭话。
男子自古便瞧不起阉人,更别提皇室对阉人的轻蔑,岑修之与林冕结下仇怨,袒护徐玉琰,又如此得安陵雨赏识,徐景奚自然更是看不惯他。
“所以这不是成了阉人嘛,”安陵雨像是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面上倒是一派轻松,打趣后神色间多了股认真的意味,“尽管交由云笙吧,别看他年纪尚轻,在这方面却是很有一套,皇儿将心思放在儋州旱涝一事上罢。”
“哦?”徐景奚皮笑肉不笑,目光像是要扎进岑修之的肉里,扒了皮细细地看。
少顷后,他启了启,唇缓声道:“那朕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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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微微的光亮将岑修之的身影照得瘦长,投射在前方小道上。
“老实交代!听见没有!”
小太监将门“吱呀”推开,鞭子抽打在血肉中,与刑审人员的怒号便同时响彻在地牢内。
岑修之挥了挥空中飞舞的细尘,偏头抵住喉结略微咳嗽两声,待小太监上前掌了灯,才缓缓行走在石头砌成的狭窄小道,慢悠悠停在刑审小房前。
简陋潮湿的牢邢房间中只停了约莫三四人,坐在案桌后面、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叫韦力,此时正满头大汗,怒气盎然,看来是要生生被犯人给气死。
来前已听下人说了,这名青莲教众被捉来时已拔过藏在嘴中的毒牙,喂了软骨散,防止他随时自尽,然而整整五天,徐景奚手下的人硬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个有用的字。
接应人的消息一无所获,听到的脏话和嘲讽倒是撬出来一大堆,刑审部甚至特意找了极富经验的韦大人,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好不容易捉到了一点线头,总不能活生生将这线头弄死。
韦力很早便认识洛云笙,这次听说他要来,很早就做了准备,听见旁侧发出来的声响,目光瞄到了那一束浅光和狭窄瘦长的影子,便宛如看见救星似的,激动地“哗啦”一声站起来,忙为他将牢门打开,满脸堆笑:“洛公公,洛公公。”
韦力早些年很瘦,两年前,在牢狱使用的审讯技巧轰动朝廷后,声名四起,近些年来吃香喝辣,不到一年多身子便变得臃肿肥壮。
岑修之瞄一眼他那张油腻猪头般的脸,险些没认出来:“看来这两年,韦大人过得不错。”
“那是那是,”韦力嘿然一笑,搓了搓手,“都是得了洛公公指点。”
韦力开了牢房,看着岑修之走进房门,宽袖底下细细的手指扒了扒椅子边,便忙伸出手,去为他搬动沉重的黑木椅,等岑修之落座,又立马命人端了茶水上来,放在桌前。
地牢的审讯小房内空间狭小,仅有一个连人头都无法通过的小窗延伸往外通通气,浓稠的血浆腥臭、熏人的尿骚屎味、腐烂的肉骨在狭窄的房间中拥挤不堪,常人若是进了,怕是待不上两秒就能被熏吐,皇帝更是从来没有来过这种肮脏黑暗的地方。
跟来的小太监闻着这味儿,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瞄一眼其他人,岑修之、韦力及站在房中的审讯大汉都面色如常,仿佛只在普通雅间内谈笑风生,也硬是将心中的不适感忍住了。
岑修之的目光在审讯小房内四处梭巡,扫过摆放在角落的那一摞沾满碎肉的刑具,以及现在正被双手吊起,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