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域十八

笥檀的鼻子猛地一酸，没人能在这样谈论生死的温柔细语中无动于衷。

照他平时的脾气，这时候应该跳起来骂简山南大骗子，就知道编故事，骗自己心软。

他到底没有跳起来，倒真的情愿听到的不过是个谎言。

又有点嫉妒行岚了。

自己的灵魂嫉妒自己的身体，他这也许是天底下头一个。

简山南的气息从耳旁向后退去，考虑许久才下定决心一样，继续说下去。

“上次骗了你，其实我从小在圣堂里长大。”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还不能出圣堂，因为每天都有很多时间需要测定状态，方便及时调整，所以并没有什么小伙伴陪我踢球。”

“后来，我父亲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行岚。”

简山南为笥檀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并没有避讳什么: “行岚是我渴死前的一滴水，所以我因为他而活下来了。”

笥檀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候纠结是不是行岚，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他想的是从前那个即将“渴死”的人。

作为亲身体会过黑石滋味的人，他必须承认那是一种煎熬。

而一个人如果从生下来起，就注定为了在这种煎熬中生活，直到失去自控为止，单是活着就算是英雄了。

“圣堂那帮畜生……”

“其实我过得还挺好的，衣食无忧。”

“你闭嘴!”笥檀发狠训斥: “你是猪吗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给你口吃的就行那我也养你，保证你吃得好，你跟我走，干不干”

简山南看着他微笑: “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吗”

“滚!”

简山南垂下眼，忽然问: “笥檀，你为什么会为了安瑞仓的那些人去冒险”

这问题问得突兀，问的人却很认真，笥檀一肚子咆哮被憋得吼不出来，只能忍着气细想了想。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总跟他们打交道，听他们东家长西家短，笑的笑，叫的叫，热热闹闹的，挺有意思。”

“山洞里冷清，我不愿意回去，还是热闹的地方好。”

“我一身臭毛病，他们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们呗。住习惯了，就懒得走了。”

“想到没人跟我打牌，没人请我喝酒，没人给我洗衣服，空唠唠的。你知道吗，那些屁大点小孩，总想着把破烂当宝贝，留着等我回来。”

“我平时不稀罕理他们，但是如果真没个谁等我，也怪没意思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简山南安静地听他絮叨完，抿嘴笑笑。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当初行岚也对我说过差不多的话，之后每次我想不开的时候，就会去街上走走。”

“行岚说，每个能行走在街上的人，他们的每句话，每次呼吸，每一步，都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能存续。”

“可是后来他不见了，我就越来越动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些愚民哪里值得我去保护。”

“对，我叫他们愚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该在这个位置上。”

“直到那天……我在安瑞仓见到了你。”

“我太熟悉他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了。”

“你们真的很像，乐观，自由，洒脱，内心柔软温暖，都是我渴望的。”

“因为仰望着你，所以再漆黑的深渊也不会吞没我。”

简山南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是烧到尽头的灰烬里升起的烟，只需要一阵微风就吹散了。

笥檀原本暖和的后背被凉风吹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身后的人先挪开一条腿，然后慢慢站起身。

“所以当初行岚消失的时候，我想追着他一起去。而你在外面叫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笥檀，你听明白了吗”

前面的话还都好好的，到了这里却跟风一起变得冷起来。

似乎发展的方向和预计的不太一样，笥檀一时还没想明白原委，随着他的问题茫然摇摇头。

“我只是需要一个慰藉拯救自己而已。”

简山南慢慢向后退。

“可以是行岚，也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其实我始终追随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你，或是你们。”

“谢谢你帮了我。”

笥檀擡头看看天空，的确是他熟悉的地方，连每颗星星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他点亮萤火，看着绿色的光点在指间穿梭，确定了眼前的人不是他凭空妄想出来的，那么听到的话也是真实的了。

“简山南，”他没想过有些话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我有点喜欢你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抱过你了，就当是给你补偿了。”

简山南也很冷静，他们像是在谈一场生意。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告诉你这些话，不切实际的幻想早一点打消比较好。”

“还记得我让你转告行岚的话吗——我已经不喜欢他了，让他不要来找我。”

“当初他一声不响就走了，我花了很多年才习惯自己一个人，所以不想掉入第二个陷阱，也不想再有人左右我的情绪。”

笥檀笑起来: “哎哎，我听见了什么你是怕掉进我这个陷阱里吗原来哥哥也不是铁石心肠啊。”

“谢谢夸奖，你很好，我们彼此及时止损才是最好。”

简山南不为所动，略略点点头，转身走下沙丘。

黑漆漆的夜吞没了方向，沙子吐出太阳的温度，连着灼烤喉咙的干涩味道一同涌入口鼻。

他怕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古怪，摒着一口气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呼出，便听到脚步飞快踏在沙子上的响动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