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可悲。说真的,她倒不觉得撤退是个错误,如果“人民行动会”真的如她所料,星云里埋伏的绝不只是那点人手。
如果是那个家伙带出的人……他们会不惜一切搞场大的。
帕克斯的舰队被叛军彻底消灭,投影暗下去,这场战役的分析到此结束。然而赫里蒂奇清楚,很快,那片星云深处会亮起另一种强光。
她这样想着,却忽然笑了。没关系,他们不是唯一有后手的一方。
“切实时战况。戍卫军的支援部队应该到了。”副参谋长命令道。
投影再一次亮起来,赫里蒂奇坐直了身。这种分辨度并不能看清具体舰船模样,她却轻车熟路地在头脑中描摹出了那艘铅灰色梭型战舰的熟悉模样。投影放大,可以看到残部与援兵已经汇合,泾渭分明地构成一只哑铃的两端,缓缓行进在一片处在暗星云边缘的小行星带里。
避免敌方远程跃迁突袭的规避策略,赫里蒂奇想,还挺聪明。
可惜,其他参谋有不同意见。他们刚把戍卫军的精锐送上前线,可不是指望这些家伙窝在小行星带里度假的。
通讯投影里,参谋们声色俱厉地要求苏珊娜·恩奎塔采取“更加主动”的战术方针,不要对“实力虚弱”的叛军“有畏难情绪”。恩奎塔一口答应,却要求后援部队的全部指挥权。半数出身于戍卫军的参谋连她的临时指挥权都承认得不甘不愿,这时候自然又开始含糊其辞,推三阻四,拿出帕克斯部队的“非正常战损”说起事来。
两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示弱,一副要吵到明天的架势。赫里蒂奇在角落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不在焉地走起神来。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报声从通讯投影另一端骤然炸响。
“警告!警告!防御系统受到攻击损害!”
刚刚还在争吵的双方都闭了嘴,转着眼睛,只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赫里蒂奇的目光在星图与通讯投影间来回转动,猛地直起背。
她终于想起那件一直让她隐隐不安的事。她抓起光卡,从星图中搜索那颗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恒星。坐标跳出来,她拉动比例尺,画面在卡片上方不断缩小,恒星变成光点,屏幕边缘出现细碎的小行星带,然后是弥散的暗星云——
没错,这正是莱恩当年给新家园协会做“技术培训”的地方!
接连不断的尖鸣仍在持续:“防御系统受损23%!”“警报!2号引擎受损!”
“敌人从哪个方位跃迁过来的?!”恩奎塔吼道,“工程舰,建立跃迁屏障——”
防守已经太迟了。赫里蒂奇盯着手中的光卡,恒星系统离小行星带太近了,亚光速引擎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根本不需要跃迁。
现在,他们只有一条生路。她想着,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盯紧了星图。
投影另一
边,恩奎塔仍在不断下令:“战斗中队,组织反击!新来的戍卫军队长在哪里?”
一阵忙乱后,有人叫起来:“他们已经冲出去了——正在交火!”
赫里蒂奇的嘴角扬了起来。
投影中,哑铃的一半已行动起来,代表战舰的光点画出一道道弧线,穿插交织成一枚巨大的光锥,反身插向幽暗的星云深处。在光锥堪堪刺入之前,另一团跃迁光从暗影中抢先爆开,在这瞬息之间,竟对敌人隐而未发的主力展开了一次夹击合围!
“……护卫舰准备掩护!全体注意,以戍卫军为中心,点面式突围——”
从遇袭时的混乱到反击突围成功组织起来只用了不到半分钟,随着前线交火的数据返回,参谋室里,分块的战术拟真也迅速跑了起来,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进行实时估算与战术辅助。通常来说,总参不会花时间在这种局部战斗上,但这场仗实在太过重要——没什么能比一场胜利更能洗刷惨败的耻辱。
一时间,低低的讨论声如同潮水般在会议室里涌动,赫里蒂奇心不在焉地调整着手上的数据,心想,算你好运,恩奎塔,这一场胜利就权当饯别礼物。
她十分确信,等这场仗打完,那艘指挥舰就将迎来一个新的主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胜率的数字不断攀升,总计战损比则从之前惨不忍睹的高度缓缓回落,勉强到了个说得过去的水平。终于,代表敌军的红色标记开始撤退,帝国军总算拿到了乘胜追击的剧本。战局已定,参谋们也一改紧张的气氛,开始讨论这次的总结报告。
毫无疑问的,戍卫军援军的指挥官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寥寥几句“过于冒险”的问题被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并落脚到“高风险的战术偏好正与目前战争形势需求一致”的结论上。
科伦巴号指挥舰,这名字听起来不错。赫里蒂奇琢磨着,余光里瞥见了一抹强光。
一分钟前。
灰鸽号一个回旋,光炮扫出,将眼看要逃离跃迁屏障的一架飞梭炸开了花。通讯频道里一阵喝彩声,斩获了此次战役的第二十架敌舰的拉夏本人却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玩笑话,只是简单地要戍卫军继续网式扫荡、清缴战场上剩余的敌军,就在口哨和笑声里关掉了通讯。
舰船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拉夏叹了口气。
“您累了吗,长官?”一个轻柔的声音说。
拉夏有点奇怪地往边上瞥了一眼。他当海盗时独惯了,对军队中两人一舰的标准配置向来权当放屁,直到最近被提上了指挥层,才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在自己的船上加了个位置。这位副驾驶被他选中的最主要原因也是她向来没什么话(当然,还有一半是赫里蒂奇觉得实在不好驳了威廉姆斯的好意)——可他倒不知道,这个安静得他一度以为是个哑巴的小姑娘怎么突然转了性?
“没什么。”他说,本来打算就这样结束对话,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职业倦怠期吧。”
没准就是这样,他想,厌倦罢了,任务,升职,指挥战役——现在就连实打实的战斗都好像失去了意义,索然无味起来。就像喝惯的烈酒,已经尝不出什么刺激的味道,却又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灌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喝了。
“我……我只是想说,您真的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拉夏终于好好地看了看这个他甚至记不起名字的副驾驶。她年纪不算大,脸上有些浅浅的斑纹,菱形的瞳孔竖长地望着他,是个曼巴人的混血。
威廉姆斯好像就喜欢和这些“杂种”混在一块,一点也不像个操蛋的贵族。拉夏眯起眼,心想,他是不是还
和那个一群混血小子的什么家园挺熟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来到风琴座时所发生的事——铁山,威廉……还有格雷·莱伯特。
“我真的非常敬佩您,拉夏·帕特尔先生。”混血姑娘说,手指绞在一起,“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赫里蒂奇一开始以为那是跃迁光,某个傻瓜一时冲动撞上了跃迁屏障,但很快发现了不对,没有跃迁光有这样漫长的尾焰——
她心里莫名地一紧,抬头看向被推到一边的通讯投影。投影边缘,恩奎塔撑在控制台前,抓着麦克风:“汇报情况,帕特尔。帕特尔?”
更多参谋意识到发生的事情,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通讯另一端的声音。
“报告长官,发现跃迁撞击事故,灰鸽号失去雷达信号!我们、我们失去了帕特尔上校——”
啪的一声轻响,赫里蒂奇松开手,水晶袖扣掉下来,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像颗亮闪闪的糖。
拉夏的糖罐空了。她忽然想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