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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4(2/2)

那是1041年了,距离潘迪亚的宴会已过去了一年多,诺伊·卢卡的断言却并未成真,帝国维持住了大体的和平,像一栋垂垂老朽、屹立不倒的堡垒,尽管地基里的白蚁——枪声从未真正停歇过。

一艘轻型战舰的灰影掠过穹顶,紧接着是另一艘、另另一艘——一队空地两用的轻型舰自虚假的蓝天上滑过,阴影一掠而去,随之而来的恐惧却久久不散。

阳光很好。计划中,这是个晴朗明艳的春日,街旁的立式屏幕上显示气温为华氏70度,微风(风向在穹顶下缺乏意义),天气晴,夜间有小雨。如此宜人的好天气,公园里却空无一人,只有规范生长的227山茶在钟形鹅掌楸的树荫下摇曳着镉红色的倩影。道路上同样空落落的,没有行人,也没有飞梭,商店倒仍在营业,只是缺乏了熙攘的人流,连五光十色的投影都显得有些落寞。

忽然,一串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突兀地出现在欢快的广告乐中,像一串走调的音符。那人又瘦又小,在宽阔的十六车道马路上像只慌张的兔子——老鼠——或随便什么惶惶寻死的小动物。他穿着件古怪的白袍,又或者披了块破布,无论哪个,都遮不住他细瘦的小腿和磨烂了一圈皮肉的脚踝。

他从楼宇间的一线阴影中跑出来,跑到阳光下,忽然停住了,面对这个巨大的、明亮的世界,像是被吓到了似的。他怔怔地仰着头,盯着太阳看了几秒,向着太阳的方向迈开脚步。

枪声响了。

他倒在阳光里,鲜亮的红色从身上的白布上晕开。

第二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抓住尸体的一只手臂半提起来,将他重新拖回阴影下。阳光最后落在死者脸上一瞥,照亮了一张透着稚气的苍白脸孔。

那孩子就这样被拖走了。马路上的血迹很快会被自动清理机器打扫干净,没人看到他从哪里出来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回到何处——

一丝颤抖从地下深处传来,楼宇间亮起了一线火光。火焰从不见天日之处开始,向着自由逃亡,枪声和尖叫回荡在火中,回荡在纽崔亚快乐谷物的歌声里。

盘旋的阴影再一次掠近,莱恩眯起眼睛,盯着迅速放大的摄像画面:“慢点,那里怎么了?”

镜头极速聚焦,最后落在一道跃动的红色上。

通讯频道里传来犹犹豫豫的声音:“报告长官,呃,像是起火了?”

“下去看看。”莱恩说,一压控制杆。飞舰俯冲而下。

通常来说,一支舰队的指挥官不会真正出现在他率部解放的基地街头,更别说开着一艘轻型战舰身先士卒。这种想法让洛乌·梅森在面对决定他命运之人时犯了个错误,然而话又说回来,即使去掉侮辱长官、意图行贿这两条,洛乌的命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变更。

他早已积重难返。

看到飞舰的第一眼,洛乌攥紧了手掌,掌心烫起的水泡一下子被指甲弄破了,湿漉漉地疼痛着。他用那只没烫起泡的手擦了一把脸,目光落在军人当中走在最前那位的肩膀上。

维尔塔斯的人首徽记上,金色的矛与盾互相交错。一位维尔塔斯家的上校。洛乌松了口气,拉起一副笑脸:“仓库起火,长官。”

他弯着腰,讨好地仰着头,毛茸茸的耳尖顺服地伏着。贵族老爷们喜欢他这种样子。一条乖狗,他们会说。没关系,洛乌心想,他乐意当条乖狗,只要这样能保住他埋起来的骨头——

锁住的门后,火焰噼啪作响,洛乌狠狠地抖了抖,听着他的“骨头”一点点化成灰的声音。那些该死的杂种!他们要夺走他的一切!在想象中,洛乌声嘶力竭地咆哮,像一条被夺走食物的狗。

现实里,他对面的军官问:“里面是什么?”

“出口的杂货。长官。我们的税单都缴清了——商会会费和治安费也都交了。您看也知道,我们不是‘老派’,从没惹过事。这就是个消防事故。”他从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庆幸自己总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握手的时候塞进对方掌心。

上校看了他一眼,松开手,价值十万点的储蓄卡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再问一次,里面是什么?”他环视洛乌身后同样灰头土脸的人,每一个都在他的目光中垂下了头。

埃西提亚,维尔塔斯,都是他妈的一模一样的混账!洛乌在心里暗暗骂着,跪下身,伸手去捡那玩意:“真没什么,长官。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杂种,不值得您费心。我们都锁好了,一个也跑不了,您放心,绝对不闹乱子。消防费,消防费我们回头就补上……”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拽了起来。上校摘下头盔,露出一双愤怒竖起的犬耳。

洛乌张皇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双异类的金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消防在哪儿?”

一个副官说:“正在调配,长官。”

莱恩点点头,抓着洛乌,向热气腾腾的巷子走去,火舌从地上的活板门里舔出来,将窄巷照得一片血红。

“听啊,我们都听得到的——听啊!”

纽崔亚快乐谷物的广告已经结束,外面正放一首“海港之光”的歌,啦啦啦,海港之光,啦啦啦,度假天堂。歌声下面是噼剥作响的燃烧声,而哀嚎像飘浮的幽灵,在海港之光与噩梦之火间若隐若现。

“是……是他们自己放的火,他们先动的手……”洛乌在莱恩手里呜咽着,泪水将脸上的烟灰冲出两道蜿蜒的亮迹。

“谁是‘他们’?”

洛乌瑟缩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望着莱恩异形的眼瞳,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个血红的地狱。

“哦,是那些‘杂种’。”

莱恩唇边扭曲出一个冷酷的微笑。黑云在他头顶集结,忽然一道闪电划过,雷鸣中,骤雨轰然而至。

瞬间腾起的水雾中,洛乌跌倒在滚烫的活板门上,尖叫甚至压过了三声连续的枪响。

莱恩退后几步,让开和火焰一起冲出的几个焦黑的身影。洛乌被打开的门板掀到一边,蜷缩着,将烫伤的地方浸在雨水中。

暴雨里,唱海港之光的女孩投影闪烁几下,适应了新的介质环境。马路上,残余的血迹彻底消失。更远些的地方,碧空依旧如洗,227山茶摇曳多姿,美不胜收。

“查清这件事。”莱恩说,身上还带着烧灼的火气,“‘货物’的来源,去处,经过谁的手。这地方是谁他妈批下来的,谁罩着他们。我全都要知道。”

原执政官、现市长行政助理珍妮丝·埃西提亚按着自己的嘴唇,犹豫再三,开口道:“恕我直言,这事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斯坦先生。”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十分勉强,好在莱恩对此并不在意:“请说。”

“埃西提亚对人口买卖一直严令禁止,仅凭一个亚种和他的贿赂打动不了我的同僚……”

“这个‘奴隶仓库’可不是凭空出现的,女士。”一名海卓人商会代表挥舞着腕足,粗鲁地打断了她。

珍妮丝对海卓人置之不理:“仅凭。”

“直白一点,您想说什么?”

贵族女性目光冷淡:“我只想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触动什么人的利益。”

莱恩咧嘴一笑:“我非常清楚。”

一具尸体自他眼前浮现,一半覆着幽蓝的甲壳,一半裸露烧得焦黑,裂开的伤口中渗出荧蓝色的血,让他想起一个炽热的、笼着灰紫色烟尘的梦。

他回忆着怒风悲凉的歌声,笑容敛去,承诺似地重复:“我非常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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