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应当是安全的,至少不会比十年前的差,因此最大的可能是她还没被搜救队找到。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她,她的身份也足够完善,就算有调查应该也只是暂时的,除非……”
他顿了顿,避开这个过于敏感的话题:“除非有人想借此……调查我。我原本以为威廉姆斯能帮上忙——他会帮她的,如果他自己没遇到麻烦的话。但我不能对你隐瞒这个。我联系不上威廉。我希望他只是在忙,或者被什么绊住了。可考虑最坏的结果,如果埃西提亚也对他下了手……”
“我不希望这些发生,但我没法保证他——他们安全无事。你有理由……恨我。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和你们一起走。威廉提过他可以带你们离开。我本应该相信他——而不是我自己。那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然后是莉莲——”
“够了。”
伊利安猛地咬住嘴唇。
“第一个错误?从一开始?这可不是咱们的‘一开始’……”莱恩说,他的声音很轻,却透出某种汹涌的、无可阻挡的意味。
伊利安想,那大概是愤怒。火一样的愤怒。它飞快地烧掉了那层薄薄的平静,炙热得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你想谈谈了,想坦白了?哈!他妈的之前的十三年你都干什么去了?!十三年!你没有跟我说过一个——”莱恩漫无目的地挥着手,比起比划更像是某种搏斗,“一个跟他妈的这些鬼东西有关的字!”
在伊利安产生任何思考之前,喊叫已像一艘失控的飞船从他口中猛地冲出来:
“我——我没法说!”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似的。然后更多的词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是,我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但我……一开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谈这个,然后,然后它就成了一个该死的谎言——天啊,想想这个,你怎么可能和一个——一个贵族,一个该死的剿盗军做朋友?我只是——我不想失去你。我想帮你。我以为……我可以帮你。”
“帮我?这是你——你利用我的理由!?你毁了玛丽号!你差点杀了莉莲!”
伊利安下意识摇头,喉咙撕裂般疼痛:“不……是的,我做错了事。但那不是利用,不是阴谋——我没想和玛丽号开战,那是个错误——不,我不是要狡辩,只是——我只是——”
他茫然地眨着眼睛,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够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叫。这毫无意义。你知道他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伊利安突兀地说,“我没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合法身份,一艘船。像你说过的那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勉强地、短促地笑了笑,在烟尘和面罩之后。“我想让你好过些。不过我搞砸了。我总是这样,不是么。玛丽号——莉莲——我总是做错事。”
“我很抱歉,莱恩。”
他嘶哑着说,竭力让那听起来不像一声呜咽。
莱恩沉默了很久。
好吧,就是这样了。伊利安想。他又搞砸了,一点也不令人惊讶。
“我们该继续走了。”他镇定地——或者自以为镇定地说,然后向着他也不知道的某个方向迈开脚步。
“你是个混蛋,伊利安。”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伊利安转身,被一拳砸在脸上。
这是毫不含糊的一拳,迎头痛击,哪怕隔着防护服仍足以让他感到疼痛和眩晕。伊利安踉跄着向后跌去,被莱恩用另一只手扯回来,然后又是一拳。
半声痛叫脱口而出,伊利安猛地咬住嘴唇,下意识抬手格挡,一个最基本的战术动作。
然而他的手臂只抬起一半,又垂了下来。
他不想格挡,不想抵抗。如果这是莱恩想要做的,那就让他做个痛快吧。痛楚的间隙中,伊利安模模糊糊地想。如果这能让莱恩好受些的话,他宁可这拳头再重一些。
反正他活该受着这个。
“你是个混蛋,还有傻瓜。”莱恩落拳的同时重复,每一个字都带来一次双重的疼痛。他再一次将他拽起来:“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伊利安感到自己的肌肉因击打而僵硬,每一拳落下时都无法自制地发抖,仿佛他正被拳头上带着的愤怒与伤痛所灼烧,所吞没。他心里却浮起一阵奇异的轻松,仿佛利剑终于落下时的达摩克利斯。
又一记拳头落下,伊利安跌跌撞撞地后退,被自己绊倒在地。他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着,肿痛的眼睛却竭力张开,因沾着泪水而模糊的视野里,那个高大而又孤独的身影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在微微颤抖。
然后那个身影靠近过来,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原谅你。”
伊利安茫然地伸出手臂,手掌被握住,而后拉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在另一个人的扶助下站住脚,仍感到一阵不真切的恍惚。可疼痛是真切的。他鼻子发热,脸颊肿胀,浑身都疼,却渐渐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嘶嘶抽气,像个疯疯癫癫的动物。
他最后说:“……嘶……真的很疼啊,混蛋。”
莱恩哼了一声,伊利安觉得那是一声笑。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决定方向,最后向着紫色烟尘最暗沉的地方走去,希望那里会有建筑、山脉或是任何与脚下的类锌质砂砾平原所不同的东西。然而数小时过去,除了愈发强烈的疲劳和痛苦,他们仍一无所获。
那片阴霾的确变近了,从一片遥远的阴云变得仿佛触手可及。但浓稠的烟雾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也使得对距离的判断十分艰难。在他们背后,暗淡的蓝紫色天穹中,一片绛紫与赤红的昏光高悬着,从他们开始行进至今丝毫没有过变化。
恒星隐匿在烟尘背后,像一只混沌的眼睛,恒久地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和弥漫其上的碘烟尘。
这样的恒星-行星系统在浩渺的宇宙中简直多如恒河沙数,伊利安想。哪怕从它未被捕星网纳入供能系统推测这并非一颗主序星,炽红的色彩和明亮的光照可以让他往红巨星上多压几注砝码,要想推断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仍毫无希望。
唯一显而易见的线索是光卡上缺失的定位信号——也就是说,这颗行星尚未被帝国开发,人类文明即未夺走这里的阳光,也未将另一种光明带来此地。简直像是三流探险故事中的必备情节,失事的飞船迫降在一颗蛮荒行星上,一个愚蠢的经典开头。只是在现实中没有会发光的土著公主和虫族恶棍,只有焚烧的飞船、无穷无尽的热砂、尘雾和不超过三米的能见度。
现实糟透了。可不知怎么的,他并不绝望,反倒很平静,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什么也不能打倒他似的。哪怕他明明知道压根不是这样。
“等等。”
伊利安从四散的漫想中惊醒:“怎么了?”
莱恩抓着他的手臂,微微侧头:“听……”
他们安静下来,不止息的风声中,伊利安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然而犬类亚种人的听力范围是人类(包括改良人类)四倍,无论是频率还是远近。
莱恩一定听到了什么。
莱恩听到了什么?
“跑——”
伊利安被猛地推了一把,下意识地向前跑去。莱恩却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奔去,紫色的烟尘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伊利安回头时只看到战术匕首的光刃划过的一道亮光。
紧接着,半枚幽蓝色的箭矢冲出烟尘,落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遥远的暗雾中,一只巨大钩镰一闪即逝,上面丛生的倒刺闪烁着同样的幽蓝色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