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安快速回答:“她通常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也许他可以用这个作为条件。一个念头从伊利安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恶狠狠地掐灭。当然,莱恩会为了他的小姑娘做任何事,但他不能逼迫他那么做——至少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这就告诉她你醒了,她很快就会过来。”伊利安说。
“给我身衣服。”莱恩说,“还有把这玩意弄走——我不会再进去的。”他厌恶地点了点靠着的治疗舱。
他应该说点什么,治疗舱对移植肢体的恢复很重要,伊利安想。但他最后只点了点头:“我去让医生进来。”
莱恩提醒:“还有衣服。”
“对,还有衣服。”伊利安跟着说。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会发生的对话,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根本想不出一句应对的句子,只能抓着自己的掌心——好像他又变成了十三年前那个男孩,惊慌失措,除了假装冷静以外一筹莫展。
但无论如何,医生是必须的。所有纷涌模糊的念头中,只有这一条清晰可见,被伊利安紧紧抓住。他简单地朝莱恩点了点头,脚步混乱地向门口走去,又忽然回过头:
“你会配合治疗的,对吧。”
莱恩哼了一声,伊利安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听到混血刻薄的笑意:“我不打算找死,将军。”
他有一瞬间被那个充满挑衅的称呼点起了怒火,然而随即涌上来的莫名的愧疚感压过了愤怒。他没做错什么——这全都是他的错——两股全然矛盾的思维在他的意识中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不顾真正的主人陷入了怎样的僵局。伊利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个称呼,极为勉强地笑了笑,推开了门。
医生来得很快——差不多伊利安前脚出去他们后脚就进来了。莱恩任他们摆弄,贴监测贴片、抽血、往腿上安辅助支架、注射一管又一管的药水——如果他肯老老实实待在治疗舱里的话这些原本都可以免掉,但显然经由伊利安的转达,莱恩的要求得到了十成十的满足。
他也得到了一身衣服,宽松、柔软而便于穿脱的蓝白色套装。这让莱恩松了一口气,起码莉莲不用在探访的时候看到哥哥的裸体了。在医生们给莱恩做检查的时候,治疗舱被推到了房间的角落,原本的位置换上了一张有升降靠背和搁腿架子的床,床架是亮白色的,床上铺着亚麻白的床单。
莱恩被两个护士安置在床上,腿锁在支架里,支架固定在架子上,像一架坏掉的飞船被固定在维修间。穿蓝色制服的修理工们在他周围忙碌着,敲敲打打,修修补补,而他漠然视之,只觉得疲倦。
他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没有死在那个回收站里,可伊利安还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赫里蒂奇投降了——拉夏在哪?
莉莲真的会来吗?
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升高,最后飞进雾里。
莱恩睡着了。
这合情合理,他刚刚颇进行了一番不适合重伤患的“剧烈运动”,而现在距离医生们一开始给出的苏醒预期事实上还有六天。
盖亚时间十一点十一分,一个年轻姑娘从飞梭里跳下来,冲进阿斯克勒疗养所十五楼的门厅。她激动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廊道中回荡,红色的卷发随着奔跑扬起,像一簇飞舞的火。
这簇火焰在莉莲看到伊利安的身影时一下子落了下来。她刹住脚步,平息下激荡的呼吸与心跳,行了个简易的礼节:“午安,伊利安。他,他醒着吗?”
伊利安点点头:“他一醒过来就要见你。”伸手解锁病房房门,向莉莲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莉莲吞下一丝紧张,走了进去。
伊利安在她身后迟疑了一下,收回迈出的半只脚,轻轻掩上了门。
他没有醒。
莉莲站在床边,感到胸膛中刚刚膨胀的、升起的无论什么都一下子破开,跌回一滩烂泥的现实里。他没有醒。她又固执地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又好像原本酝酿的泪水倒流回心底,眼眶里反而干干的。是伊利安骗了她吗?为什么?她扭头看了一眼掩着的门,难过又困惑。忧伤的云从女孩金色的眼睛中漫开,她无意识地呢喃:“莱恩……!”
混血的耳朵动了动,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两双相仿的眼眸望在一处,莉莲先是一怔,继而大笑起来:“哦,莱恩——”猝然之间,大滴的眼泪从那双亮如日珥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好了,好了——嘘,我的小姑娘,我已经没事了……”莱恩轻轻拍着扑进他怀里哭个不停、还在骂他“笨蛋”的妹妹,“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四号塔被轰炸的时候,他们伤到你了吗?”
莉莲挣扎着从哥哥怀里起来,擦了一把脸,在床边坐下:“没,我一点都没伤到。那天我去接协会的人——谢天谢地,来的是怒风!”
她回想起那天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手指蜷曲起来,紧紧攥住床单。
“爆炸的时候我们刚出港口,还没进电梯,电梯井就被撕开了。阿比直接被吸了出去,还有理查——也许还有别人,但我不知道——怒风抓住了我,我们就挂在电梯井那里——”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瞥了莱恩一眼,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哥哥如此惊慌恐惧的眼神,哪怕她现在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他自己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家伙。
一阵发甜的酸涩感从莉莲喉咙里泛上来。她加快叙述,省掉所有令人不安的细节:“总之,我们想办法回到港口。还好协会的飞船停的很近。怒风带我上了船,外面——你们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不敢出去,一直在港口里等着。我们以为赫里会派人来。”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结果最后来的是帝国兵,是……伊利安。”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莉莲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莱恩的脸。对于伊利安,她的疑问并不比莱恩少上几分。尽管他给莱恩付了住院费,还给她安排了住处——在盖亚的住处。但在心底里她从未停止怀疑。伊利安自己解释说是这都是出于对旧时友情的回报——如果莉莲对莱恩那张秘密小卡片一无所知的话她没准还真会信了这个“十三年后重逢发现俘虏是老朋友”的扯蛋故事。
可她知道,不是那样的。
她顺从地接受了伊利安所做的一切,像一个乖女孩会做的那样,但那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莱恩需要治疗,无论伊利安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想让莱恩活下去。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莱恩醒过来”的计划,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变得越来越模糊。一方面是莱恩久久昏迷的情况让她失去镇定,另一方面是伊利安表现出的友善令人迷惑——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好像他们还在b-25一样,一点也不像那个大步走进俘虏营的将军,而他和她一起看望莱恩的时候,脸上的愧疚与忧伤那么真实。也许他真的没有恶意?她这样猜测着,然而现在又拿不准了——伊利安给她打电话时的声音僵硬得厉害,她过来时还看到了他脸上试图遮盖的青肿痕迹。
莱恩和伊利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莱恩并没有接过话题,反倒刻意地略过那个名字:“怒风是个好样的,我就知道没白白在他身上花功夫——我真得好好谢谢他。他和你一起来了吗,我是说,他来——盖亚了吗?”
“我不知道。”莉莲说,“我想没有。是伊利安带我——和你来的。他说这里医疗条件比较好。”
莱恩的神色再次沉了下去。莉莲心里也跟着一沉。
“老大和拉夏他们呢,你见到过他们吗?”
“只见了一面——他们在测试什么。我不清楚。赫里看起来瘦了,但拉夏和她在一块。他们都没事。伊利安说他们会进入编制——拉夏要穿军装,我简直不敢想他的样子。”她试着开了个玩笑,然而笑容很快落下去,像雪落进水里。
她无意识地拉扯着床单,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织物在她手指间流动。“我们该怎么办呢?”她犹豫着、小声地问。
莱恩将手掌覆在妹妹手上,他的手指凉而干燥,瘦得只剩一节节骨,只有手心仍旧温热,依旧像从前比赛台上那个狼牙。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离开这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