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怔了怔,松开了手里的门把手。
“别高兴的太早,小子。”莱恩说,眉毛不快地拧在一起,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我不养吃白饭的。”他的目光在手里的那顶头盔上转了一圈又落在E的防护服上,高级货就是不一样,轻便又好看,可惜尺寸太小,恐怕要不到太高的价。
他正要说话,E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低下头,一点点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高级货”。他里面穿着一身纯白的制式服装,不知道是什么高级料子做的,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仍笔挺如新,站在这间陋室里简直格格不入,白亮得几乎能发光。
莱恩危险地眯起眼,还没等他开口,E将防护服叠了叠递过来:“这个可以卖掉,我身上的不行——会惹麻烦的。”
莱恩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按他惯常的想法,一个人类小崽子的话完全不足为信,但E并不像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崽子,直觉地,莱恩想要相信他的判断。
更深处的感觉告诉莱恩,也许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不过他决定无视这个念头。
“别乱动东西——尤其是那个。”莱恩临走时特别点了点那台水疗仪,“要是弄坏了,我就把你卖了抵账!”
E驯顺地点头,莱恩砰地一声关上门。
直到混血少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上E才回过神来,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那玩意样子有点像个人终端的光卡,却没有发光,浅灰色的表面光洁,没有显示任何文字或图像。
他盯着卡片,手指按在上面,却没有动作,过了很久,又将那张卡片塞回贴身的内兜里。
“E——”莉莲忽然叫了一声。E诧异地回头,张大了眼睛。
女孩歪着头看向他,小手指上缠绕着一缕金发。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大而明亮,一眨也不眨。
“——你是个变形怪!”
“——那是什么?”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尴尬的沉默,沉默得完全不像两个小孩子。
“我很抱歉,”E打破僵局,“我不该这样说,太不礼貌了。你是……斯利姆人吗?”他指的是一种以擅长拟形著名的半液态物种。
莉莲绞着头发,眼神纯真懵懂,却一转不转。E几乎不敢与她对视,盯着一个翻版的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过于诡异,哪怕这个“翻版”只有四五岁,还是个女孩子。
他试图继续自己的话:“斯利姆人的话,他们是……唔……”
莉莲打断了他,抬了抬下巴:“那个。那个是什么?”
她话说得仍然不太好,普星人智商普遍不高,但E并不觉得她的重复是出于愚蠢或幼儿式的学语。恰恰相反,她敏锐得令人心惊。在那双与自己仿佛无差的灰眼睛注视下,E甚至找不出一句敷衍的话转移话题,他的目光扫过来又转过去,最后落在自己手指头上,沉默不语。
“普星人。”莉莲突然说,“莱恩说我有一半是普星人。”
“哦。”E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因她的放弃而松了口气,“普星人……很好。普星人。”
这确实合乎逻辑。他想。普星人同样具有变形能力,尽管他们通常就是那么软塌塌的一坨。不过那个男孩——莱恩——身上可看不出一丁点的普星血统。
所以,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E忖思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和他有关系了。
他敢打赌,从忒弥斯号中弹的那一刻起,伊利安·维尔塔斯的讣告就飞越无数星系,传遍了整个帝国。大概只有b-25这样被社会遗忘的穷乡僻壤才会对这种头条新闻都一无所知。不过贵族们才会关注事故背后的故事——在维尔塔斯辖区内公然袭击公爵继承人的罪名足够扳倒一名强有力的政敌,假使运作得当,维尔塔斯家族在十二贵族中的排名将再次上升,下一次大选时,维尔塔斯的继承人距离皇帝的宝座便会更进一步。
当然,艾伯特·维尔塔斯勋爵所期望的继承人显然不是一个宁可花一周读一章引力动力学也不肯去参加宴会的蠢货。万幸,这个蠢货现在已经不在了。
至少,大家都希望,并认为他不在了。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打扰他们,仅仅为了指出一个不如人意的差错呢?虽然讨厌政治,但E——伊利安·维尔塔斯并不是傻瓜。当艾伯特·维尔塔斯走下忒弥斯号前对儿子投以过久的凝视时,他便觉得奇怪了。
舰船起航,开始第一次曲率跃迁。跃迁的警示音刚刚结束,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一发光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引力引擎。重力系统损毁、一切玩意儿都飘浮起来的一瞬间里,伊利安意识到了父亲没有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永别了,儿子。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密谋刺杀,而是一个将计就计的阴谋。
因此,当伊利安发现曲率弹射型逃生舱坠落在维尔塔斯家族辖区后的第一时间,他关闭了附有定位系统的一体化随身终端。尽管觉得家族会花时间寻找他的概率不大,伊利安不想冒这个风险。他拿不准艾伯特把自己留在船上的主要原因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以除后患。不过即使艾伯特不打算让他永远闭嘴,伊利安仍然会关掉终端,安静地、一声不发待在随便哪儿,活着或者死去,远离那座繁华的、明亮而冰冷的太空堡垒盖亚,远离他出生并成长、却从未感到归属的家。
他说不清楚原因,也许只是找不到一个回去的理由。
“没关系的。”
“啊……?”E——伊利安吓了一跳。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不知道女孩在说什么。
莉莲认真地说,“莱恩不会把你卖掉。”
伊利安愣了愣,这句话大大超出了他学习的社交语言范畴,他应该回答谢谢吗?还是“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莉莲露出一个柔软甜美的笑容,这么一看她完全不像伊利安了,他相信自己哪怕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笑过:“你可以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没关系的。你不想走。没关系的。”
她真的很敏感,伊利安想,又天真又敏感。莱恩一定把她保护得非常好。
“谢谢。”他最后诚恳地说。
也许他不会死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伊利安忽然想。他无意识地牵起唇角,弯出一个微小而柔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