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容不想理会它,像是被堵住视听。
它恶作剧似的,拉长声音说:“爸爸,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学校——这样吗?”
方容身体一僵,宛如被人扒光,赤身裸体站在太阳底下,窘迫又难堪。
他低声说:“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看不见它,却直觉它离自己很近,近在咫尺的那种。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声音便凑在耳边轻柔又黏腻地说:“不行啊,除非你去死。来陪我,我们是同类啊,你为什么一定要留恋这个卑鄙的世界呢。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也容不下你。方容方容,这个名字取得……真荒谬。”
方容的脚步彻底滞在原地。
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多,大部分都行色匆匆,但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呈现出惨淡的灰白色,而灿烂的、斑斓的色彩,他居然感受不到了。
它坐在这一片荒芜的冷色中,兴趣盎然地看方容每一次的神色变换。车流声、叫嚷声、风声,都被凝冻在空中,方容只听见自己卑微的祈求:“求你,别再跟着我了。”
求你了。
在死还没到来的时候,我只想活着。
活着太难了,死更难。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却又期待着生命的终结,这种矛盾的想法每分每秒都在摧残他的心理防线,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滚动循环。
难耐,煎熬。
他绝望地站在原地,思绪只能游荡着放空。直到突然有人撞了一下他,斥责道:“真是的,不走也别堵在路中央啊!”
霎时,所有声音复于流动,画面也重归多彩动态。
它不见了。
开学的第一天,报到处拥挤得可怕。方容不喜欢热闹,只远远地站在树下,等人散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他等了三个多小时,头顶的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他低着头,失神看着每一双路过的脚。不同于他洗得褪色的运动鞋,大多数人脚上都踏着最新款,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他局促地蜷缩了一下脚趾头,克制着偏移开视线,突然看见旁边站定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宽松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简单的白球鞋,双腿又长又笔直,身量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他需要微微抬头看过去,才能看到对方干净的下巴。
那个男生戴着耳机,背着书包,太阳帽压得很低,感受到他的视线,只微微压低眉眼俯视他,英气清俊的脸上满是不可一世,“让开点。”
他的声音低沉又磁性,纵使有种轻浮感,但压迫感并没有消失。方容局促地往旁边挪动一步,却发现男生没有动作,树荫也足以笼罩住他。
——原来只是让他离远一点。
方容眨了眨眼睛,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树不是很大,他半个身子被阳光打到,苍白的肌肤呈现出纸被打透一样的状态,那个男生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干嘛?”
男生把耳机一摘,狐疑地打量他,“你有白化病?”
方容呐呐了几声,也只是摇摇头,男生感觉无趣地转过去,重新戴上耳机:“又没让你跑去晒太阳。”
他的语气恶劣又烦躁,听得方容一阵窘迫,他揪了揪衣角,也只是踌躇着又往里靠了小半步,阳光堪堪洒在他的肩旁。
知了、知了、知了——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夏日的风从中穿梭而过,带来此起彼伏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