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酬用跟老熟人回忆过往趣事的语调在说,吃着、笑着的下唇仿佛一叶弯刀,随时会脱弦崩落,脸颊病态地晕红。
库洛洛表情淡淡,酸奶滴到被子上,他默默拿纸擦掉。
“出了族地那两年就更有意思了……”
他好像刚发现夺门而入的忍足和随之而来的一众人,用他那明显不正常的亲热态度笑道:
“我可不想当个悲情角色。”
他示意床前的人。
“你们杀了他,我就可以振作起来了。”
库洛洛:“你不会。”
不会因此振作起来。
“那我也很希望你去死。”富酬收敛笑容,“或者你把他们杀了也行。”
他们一时没法作出反应。
天气播报员温柔的声音询问着她的听众,通过电波传达出十足十的亲切熨帖。
富酬把酸奶放到一旁,挖酸奶的勺子含进嘴里。
“对了,得给你酬金。”
他吮净了钢勺上的酸奶,将之杵进眼眶。
“两只眼球,够雇你杀多少人?”
似乎是在学播报员,他语气柔和,同时手上极尽用力,几乎送了一半进下眼睑。
库洛洛比其他人距离都近,反应很快地控制住了他撬动勺柄的手。
勺子在地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巨大响声。
双腕被按在床头,富酬毫不抵抗。
库洛洛的身影遮了阳光,使得他蓝绿色的瞳眸失去了亮色,而染上血色的一只眼白格外突出。
“啊,我的眼睛一文不值……那有什么?踩着玩也好,干嘛不让我挖?你在乎世界?在乎神?在乎我?不,你不在乎。我更不在乎。我挖掉我的眼球不会伤害任何人……哦我明白了,正因如此……正因为谁都伤害不了,你见不得没有伤害的事发生是不是?”
不知怎的,库洛洛抱住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
在忍足听来,其中没什么忏悔意味,同情居多,虽然这也显得不可思议。
富酬没有原谅的打算;
甚至原谅这个概念,已经被他想法复杂、对一切都不确定的头脑,简单而笃定地设置成了库洛洛的反义词。
他挂着那种自然、然而理应是刻意的笑,就这么任仇人抱着他,空茫而明朗的眼睛看向窗外。
“嗨呀,今天的天气依然不要钱似的好。”
他清醒地疯了。
快乐地绝望着。
忍足在临时充做会议室的房间来回踱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停在坐在窗台上的安卡身旁。
“你也疯了,还敢留库洛洛陪床!”
“起码他主动吃东西说话了。”
况且的场在富酬房间外。
“我们仍然对他不理解。”迪卢木多靠着窗边的墙,光的明暗交界线从他脚边延伸,“理解他,也很难为他着想。”
宗像于椅子上端坐,一言不发。
他和富酬有交情,不深,但眼见人变成这样,他也没法心如止水。
他与库洛洛来参与的,难道就是逼疯富酬吗?
整个行动都太荒诞莫名了。
安卡漫无目的地瞅着窗外。
那层层叠叠的平房和老旧低矮的楼房,从泥土中脱胎,不干不净,杂乱不堪,简直像个豁牙的老汉。
忽然安卡目光一凝,掀开窗,跳了下去。
忍足满头疑问,没等去窗边探看,安卡便原路回来了,另外拖着个人。
被安卡拎着后脖领子的夜斗,抱着只黑猫。
“我还想地址那么笼统,咱们怎么接上头呢。”
说完笑笑地跟屋内众人打招呼。
忍足想摸猫,它发出不善的声音,他收手,呲牙就变为了呵欠。
“以为你死外边了。”
“哪能啊……”
夜斗放下猫,从怀中掏出几枚红布包着的金币。
“看!我倒卖情报、做保洁、修水管、捡垃圾挣来的。”
“你这些天在外面……”居然兑换成了金子,忍足睁大眼睛,“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我觉得应该问清他还差多少钱,才好做规划。”
“你走前不是说任他去死吗,这段时间居然一直在帮他筹钱?”
“我夜斗神本职就是实现人的愿望。”夜斗理所当然地说,“再说凑够钱完成交易,他就可以安心死掉了吧。”
“真是矛盾。”迪卢木多感叹。
不过要说矛盾还是富酬矛盾。
如果不是强烈的求生欲望,也不会走到今天,但明知那是个什么都落不下的死局,是怀着什么侥幸吗?
坐回窗台的安卡背着光,从沉思中擡起下巴,宣布说:
“就这样吧。”
不该侥幸的。
窟卢塔族灭族之前,安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库洛洛他们引了路,但知情之后也没阻止。
米佳母亲显然就是安卡第二次去时跟着它一起去的女孩。
这一切的起点不止是库洛洛,更是安卡。
从安卡随祂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进入了祂布置的试炼。
它自以为是游戏的裁判,置身事外地引领着因果行动,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就成了被试者。
现在时机刚好,人员重新集齐,问题的解答也送到了面前。
“我们来筹集黄金,帮他完成交易。”
这次没有投票,也无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