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木楠雄7
阔大的教堂当中摆着纯白包金边的棺椁,两侧齐整的花圈直出大门,铺向街道。
最上分离出来,成了影子一样的模糊人形,站在烂纸碎瓷的狼藉里。
“不要过于凝聚注意,会迷失。”
未鬼于他和棺椁之间,穿着纯黑西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泼墨般的黑色长发垂至腰际。
“会被绵沙一样无孔不入的因丝果线缠得动弹不得,被分割成无物般的碎末、抽干作为存在的生命和意识,但仍原原本本的存在着,于空处体验着这种种。
“如果和我失散了,无论什么跟你说话,都不要回应。”
最上正要开口,却止不住地感到违和,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未鬼的发梢在掉落黑点,在他的注视下,黑点越来越多,短至肩颈,露出的脖颈是黑的,涌动着的黑色。
他回过头来,密集黑点攒聚而成的面庞抖落了五官。
“很明智,你没有回答。”他的话音消弭于散落的口。
那些黑点落地便像蚂蚁一般四处爬窜,最上低头,能看到它们来回穿梭过自己的轮廓。
远处传来细微的下雨声,最上不禁看向教堂大门外的街上,一群不知来处的拖着生殖器的大羊挤挤挨挨地向同一个方向走。
他走出教堂,身后的教堂也涌出了羊群。他漫无目的跟随羊群走着,细看身边的羊,他发现这些羊虽然活着,却是不由自主的。
他透过琥珀色的羊眼看进去,里面站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另一头羊里面是一辆黑色被刮花了漆的车,肯定就是这些车在驾驶羊了。
这么想着,黑车也发现了他,友好的亮了亮车灯,他紧忙扭过头去,不予回应。
他不愿看四周,便仰头看天。
天空铺满枯败的菩提叶,却不见树,亦不知光源,更异常的是,叶子移动的方向逆着风。
他渐渐感到眩晕,正好羊群停下了,他有空可住脚。
但羊群开始不安的骚动起来,焦虑情绪感染了他。
他挤到羊群拥聚打转的最前面去,原来这里有个大花园,虽然无法窥见里面的一丝情况,但就和其他羊……或者说其他车一样,他也渴望去看看。
他在这片阻拦了羊群的迷雾前徘徊,找到了一片散发着冰凉气息的雾,隐隐还能嗅到花香。
他确信通向大花园的门就在这片雾后面,果断朝他断定是门把的位置伸出手,却抓到了一把干枯的叶子,咔啦咔啦地碎在他的掌心。
重力颠倒了。
他坠落向菩提叶的天。
耳边风声呼啸,他感到自己的轮廓跟不上坠落的加速度,要像蝉壳一样地脱离了。
他重重坠地,似乎昏过去了一阵,不清楚轮廓有没有一同落地。他躺在厚厚的落叶上,每一动失去水分的叶子就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落叶坠下,则会发出下雨一样的啪嗒声。
他想要顺着叶子坠落的方向找到树,说不定大花园就藏在树上,但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时连头都动不了。只好等了。
等待期间,视野中无边无际的落叶里有一团蠕动的东西,他看了一昼夜,原来是一青一蓝两条交合的蛇。
待它们松开了对方,各自散去,他终于能动了。
朝着落叶飘来的方向,在咔啦咔啦的枯叶荒漠中跋涉。
不知多久才来到朱红的神社门坊前。他走进去,天井中正的菩提树铺天盖地的伸展枝叶,青翠欲滴的叶子挤满枝条,叶子脱落便立即变黄,飞下山去,铺成天空。
繁茂的枝叶中,有一抹白,那是个伏在树干上的少年。
他合着眼睛,枕着手臂,软缎般的银发被风吹动,小腿垂在空中。
他走近些,认出了少年,那是……
是谁?
叫不出一个确切的名字,连一个残留的印象也捕捉不到。
转眼看到身着墨绿软甲的青年熟门熟路地步出密林,踏进神社门口的瞬间,他僵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忘记的事。
但他不想惊扰对方,只默默在树下坐了,失力地靠着树干,面孔仰向树上的人。
枝重叶密,他看不到什么,可还是那样固执留恋地望向那里。
眼泪淌下颧骨,濡湿了鬓发,划过耳根,化作了光尘,连同青年一起。
风吹过;树叶婆娑摇落,同光尘逆着风飘向他。
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活着的实感、至深的感情。
接着,菩提树起了变化,四季轮换,枯荣交替,在这飞速前进的时间里,少年仍睡着,任昆虫攀过,霜雪冰结。
神社坍塌,菩提枯老,少年仿佛也变得全无生机,即将油尽灯枯。
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的穿着身量变为了那名化尘的青年的样子。他闭上眼睛,能看到自己脸也成了他。
他没法不顺着冲动,来到树下,想要抓住那如枯藤般垂下的脚踝,手却穿了过去。
莫大的悔恨和愧疚席卷了他,令他痛倒,蜷缩在枯树投下的少年的影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