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复生和后续种种事,她也不会遇见魔津,走在赴约的路上。
那天深夜没有风,热得要命,静子坐在顶楼边,屁股硌得生疼,握着亮着屏幕的手机。
她刚给自杀干预中心打了电话,听见一个平静的没有生气的合成女声说“你好”。她挂了。
那个自杀未遂的急诊病人说的是真的,给自杀干预中心打过去,挂断了也不会回拨过来。
这世上真是有很多假装温情的冰冷把戏。
未鬼睡在角落,醒来后他坐到静子另一头。
就像彼此熟识、相约于此似的,他们聊了起来。
“但愿不要有来世。”
“不会有的。”
“明明经历了那些的是别人,他们自己还乐呵呵地生活呢,我为他们不值什么呢?”
她总觉得因果相承,遭受什么样的难事就有多大的痛苦,努力就应得到收获,因为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么教她的,但现实不是那样,白衣天使也不是宣传片里的那样,人们宣之于口的理念和现实,永远差着那么那么远的一截。
可是大家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大把的人过得不如她,却没像她这样。
又有大把的人过得很好,沉迷于自我满足,可她就像对她父亲一样,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也许正因为我没经历过,我心理脆弱,无病呻吟,不够乐观坚强。”
是我的错,她想,是我病了。
“要是更深切地投身于生活中,把自己陷进去,就不会这样了吧。”
“不,且悟且迷和执迷不悟是不同的痛苦。”
“怎么不同?”
“作为神我不念过往,但既然你这么问了,我曾同一个五口之家走过一段路。”
“……”他刚说啥?
“这家的大女儿早年离家,一生为失败的婚姻和贫穷所困;小女儿从政第十三年流亡海外,杳无音信;母亲担心女儿,照顾瘫痪的丈夫,忧劳交加,得了重病。”
“……”好像说他是神诶。
“儿子是运动员,是我和这家的纽带,他就是你羡慕的那种积极向上、坚定自信地享受生活的人。”
真假都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都只是故事而已。
“他退役回国照顾父母,母亲很快去世了,父亲在床上瘫躺到了八十岁才走。
“我看着他;他整夜整夜的失眠,想那些可以但没有改变的事和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思念一个个不复的亲人;怀恋一位位失散了的友人;惆怅着过往失之交臂的荣誉和不复的青春。
“几十年前他以为他想好了我们的问题,而当那些问题携着大半生的沉疴变本加厉地袭来,已然年老、伤病不断的他不堪重负。我依旧如故。他溺水者一样想要抓紧我,又戒断一样地挣扎着想要放弃我。”
“你们……”静子隐隐意识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某天他说,希望你不要视我的意愿决定去留,留下还是离开,凭你自己的意愿。
“我选择留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他清楚的。他笑着告诉我,他懂了他少年时姐姐说的浮力、世界的时间差和深海怪鱼是怎么回事了。看来不结束,真的会变得难看的。”
“然后呢?”
“他说,我倒要看看能难看到哪去。”
“……”怪倔的。
“他是突然失去行动能力,急病死亡的。”
静子为他松了口气。她见过年老到失去自理能力的病人,那境地毫无尊严可言。
“他死前不想看到我。”
“为什么?”
未鬼摇头。
“可能他……怕你难过。”
静子觉得他的行为可以理解,但自己的解释有点说不过去。
“如果有人看出来你是个温柔的人,那么他也是温柔的,这是我给你的预言。”
她不语。
没有如果。
“那之后呢?”
她已对他深信不疑。
“您做了什么?”
“他死那天,在下大雪。
“我以后辈的身份,沿袭当地传统为他办了葬礼。正巧他的外甥找过来,为他离家多年的姐姐送葬回乡。
“他的外甥在他灵前哭了一场。他的死,终究得了些眼泪。”
“你可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
她只活了这么些年,就已厌倦投注同情心给那些忙生忙死的人了。
神见过了诸多世间百态,还会对人类心存怜悯吗?
似乎许久,又似乎不过须臾,他说。
“大雪一直下,下到他被埋入墓xue中为止。”
她从中感到些苍凉的浪漫,却不解其意。
她常去教堂,她信佛,也信神。
她觉得那是同一个东西,叫法不同而已。
而且她从来不觉得圣子会是十字架上的那样,佛陀会是庙堂供奉的那样,但究竟该是什么样,她也不清楚。
她只是信,存在那么一位神明。
见了他后,她愿意相信神就是这样的。
她觉得这个瞬间非常好,于是她跳了下去。
她在下坠,对抗着求生本能,即将关闭整个世界;
她仿佛拥有了毁灭世界的超能力,成为了战胜全人类的超级英雄。
然后,她有点想念妈妈。
此时此刻;
她依旧想念妈妈。
她觉得欣慰,又无助,因为她刚准备好去喜欢人类了。
血液流失,缺氧,身体很疼,很疼,视野里在下黑色的雪。
最后,她觉得谐谑:我究竟是死过的活人正在死,还是活着的死人不再活了?
没有答案。
世界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