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11
医院的电视音量不好太大,和子一边看解说字幕,一边捕捉球员的身影,感到无比眼花缭乱。
不过她也不需要看懂,只隐约体会到那好像另一个世界,热烈,纯粹,昂扬向上,充满力量,永远不老。
和子看了一眼身后连着输液瓶和呼吸器的男人,再去看电视,那张老态毕现的干瘪的脸依然印在眼中,覆盖了活跃的运动员。
“你走吧。”
转播比赛中场休息时,小汐听和子说,转眼看去,她嘴角还残留着为儿子骄傲过的笑意。
“往后不用特意过来。”
小汐去东京上大学后跟家里几乎断了联系,然而钱总是默不作声地定期打过来,即使她已毕业五年了。
再次联系是昨天。她请了年假,看到病床上刚出急诊的爸爸。
“那他……”
“我自己照顾。”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还硬朗,你爸撑不了太久,忍一忍就过去了。”
“医生说他还有多久?”
“没说。我会祈祷他的痛苦不那么长。”
“……”
她刚刚是,开了个玩笑?
“就交给我吧。我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她轻轻地说。“你应该和你哥一样,去做你想做的。”
“我就算抛下你,也不可能像哥一样,达到世界级的成就。”
“什么抛下,说得真难听。想做的事没成就又不犯法。”
说着她忽然看过来。
“你想做应该的不犯法吧?”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她质问,随即小声说,“就算犯法只要别被抓到。被抓到也别说是你妈我纵容你的。”
“哈哈……”
小汐慢慢淡下笑容。
“不会把事情都推给你,我有承担义务的自由。”不等和子反驳,她转而说,“你该告诉哥哥。”
“他人在海外。”
“你不可能一直不告诉他,他对自己的缺位会怎么想?告诉他,让他尽这份力,长远来看对他反而是安抚。”
“他在比赛……”
“背负着责任去追求梦想,这样梦想的实现才是人生的圆满。”
“你说的对。”
姐姐自顾不暇,可妈妈对哥也缄口不言,单把自己叫到中风半瘫的爸爸跟前。如果没有刚才那番话,或者让小汐看出她在欲擒故纵,小汐会是另一种选择。
给病人陪床是件磨人的苦差。
请了护工,要操的心做的事仍不少,小汐站在医院外的公交站牌下,等的公车驶来,车体印着珍爱健康的公益广告,她打了个寒噤。
车上有许多老人,她站在后车门,望着沿途的街道,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种对人之老病的感伤突袭了她。
朦胧中瞥见一抹亮银,她按了下车键,边抹脸边奔向那个不容错认的身影。
“二宫业!”
他形容依旧,抱着盆栽,盆中的杂草淹没了花朵。
而她气喘吁吁地解释:“我坐车路过。眼睛是被风吹的。你怎么在这?多少年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很好。”他和缓地说,“你呢?”
“也很好……”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因跑步而发热的脸。
“你现在忙吗?”
“在等人,但不忙。”
“等的谁?”
“恋人。”
她一僵,又笑道:“既然不忙,跟我回家坐坐吧。”
及川对自己近乎无动于衷的反应感到惭愧。
子妹三人中父亲对他最好,可他对父亲爱不起来。
父亲的爱条件太明晰,因为他最优秀所以对他最好,在他取得成就时父亲总说不愧是我的儿子,近似投资或自恋。及川只想别让他失望、惹他生气。
“他还老念叨没出过国,想出国旅游顺便看你。”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都不成了。”
及川听着,忽地生出影影绰绰的恐惧。
她不知怎么提到相亲。
“我找到了终生伴侣,这次和他回来的。”
和子把灌满保温壶的粥放在茶几上晾着,眉头拧起。
“他?”
“是。”
解围裙的手停在腰间,她坐到沙发上,张着嘴许久没做声。
“你一直太理想化,你做职业运动员我没拦着你,你年轻,还没体会到其中的残酷之处。”
起初是和往常无异的埋怨的絮叨,语调逐渐扭曲,化为责备和怒气。
“我想你成了家就能看到现实,再不济家能给你兜着点底,你居然……”
“我和他也能成家。”
“你们不能有孩子。”
“可——”
“别跟我提爱情!”
和子低头把围裙一扯,弄得头发糟乱。
“如果你不加计算地以为爱情是你爱我我爱你就大错特错了,无论什么样的爱,你都想象不到它有多易逝。除了神和你妈我,不可能有谁一直爱你!”
从没听过她这么大声说话,及川担心她气坏身体,又恨自己在这个关口坦诚实在不该。
见及川关切地来扶她,她摇晃着,喘着粗气,自己也被自己吓到了,虚浮硬撑地强调:“我绝不承认,你别想让他进这个家门……”
门突然开了,小汐抱着个满是杂草的花盆走进来,身后是个没见过的孩子。
她立时直觉这就是儿子说的那位,果然及川紧张得不知所措,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
气氛怪得很。小汐在阳台放下盆栽,目光在妈妈和哥哥间徘徊,最后顺着哥哥的眼神定格在二宫业身上。一下子什么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