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回升,冰河初融,然而连日来雪仍在下,没有一片雪花安分于自己的命运。
他行在风疾雪厉的山林中,避过深雪窠和捕兽的陷阱,忽然听到一声好似山石崩塌,又好似冰层开裂的响动,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穿过蕴着阴冷寒气的树木,寂静的雪幕对面,漂满了碎冰的瘦长的湖中心,一只羽毛乌亮的雕枭在垂死挣扎。
他走过去,冰寒刺骨的水漫到他腰间,他把双臂伸到那毫无章法胡乱起落踢蹬的大鸟身下,将它托起。
听到脚步声,他稳住手回头。
湖边站着一个人,背着火枪,兽皮穿戴,衰老的黑褐色面孔像是被流水冲刷过,皱纹沟壑走势低垂,独深深凹陷的眼眶中的一双眼睛还十分昂扬有神。
看来它是被这位猎人的枪声惊落。
雕枭摇摇晃晃地挥动双翅,抖掉羽毛上沉重的水,不安的利爪抓碎了他的手臂。血溢出来,如同一颗颗熟透的樱桃滚进湖中。
老猎人立在原地,直到雕枭忽悠忽悠地飞走,都没再举枪。
他涉水而出,身上坠下的水打湿了湖岸的雪地。
“游客?”
见他形貌,老猎人用英语问。
“徒步者。”
“去哪?”
“北方。”
“你需要烤火。”
“附近有村庄吧?”
“远。天黑了,有熊,很危险。”
他用不知何处的口音,一个词一个词地说。
“跟我来。”
老猎人带他来到山里一座木架的茅草屋。
一开门,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女孩高兴的扑到老猎人身上。
她目光扫过背后空空如也的口袋,神情有些失望,与老猎人用民族语言对话。
“又没猎到东西么。”
“把秋天晒制的鱼干拿些出来。”
“剩得不多了。”
“有客人,去拿来。”
煮好饭,女孩扒着自己小碗里的饭,眼巴巴地看着老猎人盛起一大碗。
“叫客人吃饭。”
她绕过炉火旁晾着的衣服,探头探脑一番,又静悄悄地回来。
“客人睡了。”
“你吃了吧。”
“我饱了。”
睡前,老猎人跪在床铺上,长久地呢喃祈祷。
睡梦边缘被吵醒的女孩踢了下腿。
“为什么信仰神?神给我们什么啦?”
“一切都是慷慨的神赐给我们的。”
“都没见神来过这,怎么就都是神的啦?”
“因为是神创造的,连我们都是。”
“才不是!木屋是爷爷创造的,我是妈妈创造的,爷爷是爷爷的妈妈创造的!”
“创造我们的材料属于神,我们不过是把材料组合起来,是暂时借用。”
“那让我们一直用不行吗?”
“借用就足够了,不可以期盼从神那里获得更多。”
“神刮风下雪,让我们受冻挨饿。”
“神也让太阳升起,树木结出果实。”
“那为什么神对我们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啊?”
“好与不好,都是恩典。”
“为什么恩典是这样的?”
“哪天爷爷见到神了,就问神为什么。”
“神在哪?神会回答吗?爷爷一直跟神说话,神都不回答。”
“会的,会的……”
“神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不清楚。但我们说的神都知道。”
“神是不是没有眼睛啊?”
“不清楚。但我们都在神的注视下。”
“神有心吗?”
“不清楚。但无论何时,我们都被神爱着。”
女孩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客人已经走了。
老猎人收拾齐整,打开门,面向这片世世代代赖以谋生,族人已所剩无几的大地,久久不能动弹。
风雪停了。
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无温度的阳光洒遍雪落过的地方。
远处灰黑树林梢头挂着的果实宛如滴滴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