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瑜兮说:你后来给我包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许长卿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在流血。
年瑜兮转过头看着他。风雪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白的,和他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忽然说:许长卿,那一世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诡异不怕,追杀不怕,死也不怕。
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你怕的,是我受伤。
许长卿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
年瑜兮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多年的剑术训练留下的。她想起那一世,这双手为她削过木剑,为她包扎过伤口,为她端过热汤。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双手,也从来没有好好握过这双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长卿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回握了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雪在外面呼啸,呜呜的,像是一首没有人听的歌。
那一世未说出口的话:
他们在要塞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把破败的墙壁映成暖橙色。风雪在外面呼啸,但火堆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年瑜兮抱着膝盖,看着火焰。火焰一跳一跳的,把许长卿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她忽然开口:那一世,你在这里问过我一个问题。
许长卿看着她。
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告诉你一件事。年瑜兮的声音很轻,我当时说,不会。因为没有什么事是我没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然后说:我骗你的。
许长卿没有说话。火光照着他的脸,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年瑜兮抬起头,看着他,那一世,你替我挡了那只诡异的诅咒,丢了一只眼睛。你笑着说自己是独眼龙,我打了你一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我是在嫌弃你自嘲。我不是。我是怕。怕你看见我哭了。怕你看见我哭,就会更担心我。怕你明明已经伤成那样了,还要分心来安慰我。
年瑜兮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火光把那些泪珠照得亮晶晶的。
许长卿,那一世你丢了一只眼睛的时候,我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哭了一整夜。她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不敢。我怕我说了,你就会更放不下我。我怕你明明已经那么累了,还要因为我继续撑下去。
许长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年瑜兮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他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但年瑜兮觉得那里很暖。暖到她的眼泪越来越多,暖到她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年瑜兮哭了很久。等她哭够了,从他肩上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两颗核桃了。她看着许长卿,许长卿也看着她。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长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雪里的叹息。
年瑜兮。那一世,我撑得住。不是因为我不累,是因为你在。你在,我就能撑下去。
年瑜兮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一世,她说,我不许你一个人撑了。
许长卿弯起唇角。
两个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雪还在外面呼啸。但要塞里很暖。
第二条线的线索:
火堆快要熄灭的时候,要塞深处传来一阵很低很低的嗡鸣声。
不是风声。是一种更沉更深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年瑜兮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许长卿也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什么?年瑜兮问。
许长卿摇头。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循着声音走去。要塞的走廊很长很暗,积雪从破损的天花板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年瑜兮走在前面,许长卿跟在后面。她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
走廊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大约只有掌事府书房的一半大小。墙壁上嵌着一块银色的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巴掌大,嵌在石壁里,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和母神宫殿里银池的光一模一样。年瑜兮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母神的记忆碎片。她说。
许长卿走近石壁,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银色碎片的瞬间,碎片亮了。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银光。光芒里浮现出画面。
是一片雪原。
雪原上有一座很小很小的木屋。木屋的烟囱冒着炊烟,白色的烟气在风雪中很快就被吹散了。木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她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仰着头,望着远方。
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画面只持续了几息,就消散了。银色碎片重新黯淡下去,变回了那块不起眼的银色石头。
年瑜兮轻声说:那是母神的记忆?
许长卿点头。第二条线,就在这片雪原深处。
年瑜兮看着他。我们去找。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