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缓缓上升,穿过那片透明的水层。年瑜兮划着桨,动作比来时稳了不少。她已经习惯了这片海水的阻力,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许长卿坐在船头,安静地看着前方。
海面上方的光越来越亮了。从墨色变成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深灰色,再从深灰色变成灰蓝色。须弥海的死气还在,但年瑜兮觉得它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压抑了。也许是她的心境变了,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
桨叶划过水面,哗啦哗啦的,节奏稳定。年瑜兮划着划着,忽然停下来了。
许长卿。她说。
许长卿回过头。
母神她……年瑜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侧脸被海面上方的光照着,轮廓有些模糊。年瑜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
年瑜兮握着桨柄的手紧了紧。那她为什么还要我们帮她安葬?如果不安葬,她是不是能多活一段时间?哪怕多活几年也好。
许长卿回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那片看不见底的海。
因为她不想再困住那些孩子了。他说,上万年了,她把那些死去的生灵困在自己体内,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敢放。怕放了,它们就真的消失了。
他顿了顿。现在她敢了。因为她知道,有人会记住它们。
年瑜兮看着他,忽然懂了。
母神等的不是安葬,是一个。记住那个死去的世界,记住那些没能活下来的生灵,记住那支唱了上万年的摇篮曲。有人记住了,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年瑜兮低下头,重新划动船桨。桨叶划过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会记住的。她轻声说。
许长卿说: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小舟继续往前划,穿过灰蓝色的海面,朝废弃渡口的方向驶去。
---
回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须弥海的海面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蓝色,但年瑜兮觉得它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难看了。也许是太阳出来了的缘故。清晨的阳光从海天交界处照过来,给灰蓝色的海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年瑜兮看见了。
她把小舟系在渡口的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许长卿站在渡口边缘,看着远处的海面。
年瑜兮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许长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的海,然后说:在想北蛮。
北蛮怎么了?
那片雪原,我那一世去过。许长卿说,在那座废弃的要塞里,我们躲过诡异的追杀。
年瑜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压下去。
我记得。她说。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那一世你在那里问我,怕不怕。
年瑜兮想起来了。她说不怕。许长卿笑了,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笑起来有点狰狞。但她觉得那是她那一世见过最好看的笑。
现在呢?年瑜兮问。
什么?
你还怕不怕?
许长卿想了想,说:还是怕的。
年瑜兮看着他。许长卿的表情很平静,和说我不怕时的平静不一样。那是一种接受了的平静。怕,但是不躲。这就是许长卿。
她忽然笑了。那这一世,换我来怕。
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们展开身形,朝飞天梭停放的地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