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盯着那道人形,目光深沉。
不是完整的怨念。他说,只是她体内镇压的东西渗出来的触角。
年瑜兮的瞳孔微微一缩。
触角。
只是一个触角,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威压。那完整的怨念该有多强大?母神又是用什么样的力量,把这样的东西镇压了上万年?
怨念触角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朝着飞天梭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快到年瑜兮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扭曲着、翻涌着、变换着形态,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轨迹。
年瑜兮挡在许长卿身前,长剑出鞘。
赤焰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燃起了一层赤金色的火焰。那是火凤血脉催动的本命真火,灼热而明亮,在这阴沉沉的天幕下像是唯一的光源。
年瑜兮一剑斩下。
火焰将那道怨念触角劈成了两半。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但被劈开的怨念并没有消散。
两半灰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翻涌了几下,然后迅速重新凝聚,变成了两个更小的形体。它们从两侧包抄过来,幽绿色的眼眶紧紧盯着年瑜兮和许长卿。
许长卿皱起眉头:物理攻击没用?
年瑜兮没有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将火焰凝聚在剑尖。这一次她没有劈砍,而是用剑尖点在其中一道怨念的位置,,如果那个扭曲的头部上还能找到眉心的话。
火焰触及怨念的瞬间,那团灰黑色的雾气剧烈颤抖起来。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比之前的低语更加刺耳,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耳膜。年瑜兮的耳朵嗡嗡作响,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更多的火焰灌注进去。
怨念的形状开始崩解。灰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阳光下的冰雪。在彻底消散之前,那些低语声突然变得清晰了。
年瑜兮到了。
不是诅咒,不是威胁,不是任何恶意的言语。
是哭声。
无数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交织在一起。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在号啕大哭,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一声不吭。
那些哭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是从海底的最深处,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像是从时间的最深处。
年瑜兮的手开始发抖。
另一道怨念感受到了同伴的消散,本能地向后退去。年瑜兮追上去,同样的手法,剑尖点在它的眉心。火焰再次燃起,再次将灰黑色的雾气净化。
这一次她得更清楚了。
那些哭声里,还夹杂着一些别的话语。
不要走。
回来。
我想你。
我好害怕。
这里好黑。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那些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像是有重量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年瑜兮的心上。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怨念消散后,天空恢复了正常。
暗红色的云层散开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金色的光芒洒在飞天梭的甲板上,温暖而安静。
年瑜兮收剑入鞘。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战斗的消耗,而是因为那些哭声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许长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发抖的手。
听见了?
年瑜兮点头,声音有些涩:他们在哭。那些怨念……他们在哭。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
母神镇压了它们上万年。他说,声音低沉,它们不是邪魔,不是恶灵,不是什么天地不容的东西。它们是上一代天地死去的生灵。没有归处,没有来处,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能困在母神体内,日日夜夜地哭泣。
年瑜兮抬起头,看着他。
许长卿的目光很平静,但年瑜兮在他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独自承受了太久太重的东西之后,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最深处。
你早就知道?年瑜兮问。
在混沌城的时候,母神让我看见过。许长卿说,所以我必须去送她一程。不是因为她求我,是因为那些哭声,我听见了,就忘不掉。
年瑜兮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飞天梭的甲板,吹动了两人交握的手。年瑜兮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她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扣着许长卿的手指,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
她把许长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她的心跳很稳,很暖。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
许长卿。
那一世你一个人听见了这些,是不是很难过?
许长卿没有说话。
年瑜兮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柔,像是在许下一个永远不会违背的承诺。
那一世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些,没有人分担,没有人倾听。你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泪都藏起来了。你假装什么都好,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在夜里一个人坐着,望着篝火发呆。我看见你伤好了以后,又冲上去挡在我前面。我看见你笑着跟我说我没事,但你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许长卿,那一世的我很笨。我很迟钝。我看不见你的眼泪,听不见你的叹息,感受不到你的痛苦。我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从来不管身后的人跟不跟得上。
这一世我不会再那样了。
这一世,我陪你一起听。
许长卿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年瑜兮的手是温热的,因为他的血在她体内流淌。那一世他渡给她的一半血,至今还在她的经脉里流转,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说。
飞天梭在废弃渡口停稳后,许长卿先跳了下去。
他踩在石板上,靴底和青苔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渡口很荒凉,四面都是黑沉沉的海水。远处的海面上,那道微弱的光芒还在闪烁。比刚才更清晰了,也更微弱了。
许长卿伸出手,扶年瑜兮下了飞天梭。
年瑜兮跳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许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他说。
年瑜兮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确实很滑。她想说谢谢,但发现自己还被许长卿扶着,腰间传来他手掌的温度。
她没有马上挣开。
就那样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推开许长卿的手,说:谢谢。
许长卿收回手,没有说什么。
两人沿着渡口的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年瑜兮走在前面,许长卿跟在后面。月光很暗,石阶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走到渡口最高处的时候,年瑜兮停下来了。
她转身看着许长卿,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里的光芒很亮。
许长卿。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年瑜兮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世你陪我走了几十年。她说,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心觉得开心的?不是因为责任感,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可怜我。就是纯粹的,,开心。
许长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渡口,吹得两人的衣袂翻飞。远处的须弥海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芒,海面上那道微弱的光带还在闪烁。
许长卿开口了。
他说。
年瑜兮的眼睛微微睁大。
第八十年。许长卿说,我们回到了当年去的那个小国。那里已经发展成一个大的国家了。我们在都城里散步,你推着我的轮椅。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暖,风很轻。你跟我讲你这些年的旅途,讲雪山、沙漠、海洋、荒原。讲你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
我那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你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那个国家发展得有多好,不是因为你推着我走了多远的路。只是因为,,你在我身边,跟我说话,而我在听。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开心。
年瑜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她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暗红色的衣襟上。
她想起了那一世的那一天。她推着许长卿的轮椅走在都城的街道上,跟他讲那些旅途中的故事。她当时以为许长卿已经睡着了,因为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讲着,讲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一直在听。
原来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原来那一瞬间,他是开心的。
年瑜兮走上前,伸手抱住了许长卿。
她的动作很突然,许长卿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年瑜兮已经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许长卿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