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一世。
第五世。
那一年他决定追求年瑜兮,辞别师尊和师兄弟们,跟着年瑜兮踏上了寻找下一任火凤择主的旅途。
一开始,年瑜兮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是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或者说,她是个不太相信感情的人。火凤择主的血脉注定了她这一生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因为她见过太多离别,也经历过太多背叛。
但许长卿不在乎。
他默默地跟在年瑜兮身后,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她需要的时候他出现,她想独处的时候他消失。他帮她解决路途上的麻烦,替她挡下致命的危险,陪她在篝火旁度过漫长的夜晚。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们从北蛮走到东陆,从东陆走到南疆,从南疆走到西域。走过了雪山、沙漠、海洋、荒原。走过了无数个国家,见过了无数的人。
他陪着年瑜兮在那个被邪修圈养的偏僻小国驻留下来,为那里的民众开化民智,普及修行基础。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年瑜兮的命,从此根基受损,寿命大打折扣。
他从来不后悔。
他从来不后悔陪着年瑜兮走过那些路。不后悔为她挡下的每一刀、流下的每一滴血。不后悔在那个篝火旁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一世,年瑜兮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许长卿,你后悔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东陆和南疆之间的荒原上,头顶是漫天的星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地。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飞溅起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橙色的弧线。
许长卿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因为年瑜兮问的到底是陪她走这几十年的路,还是爱她这件事,他分不清。而不管是哪一个,他的答案都是不后悔。但他怕说出口之后,年瑜兮会觉得他太傻。
所以他就沉默了。
然后那一世就结束了。
他死在了那个小国的街头,为年瑜兮挡住了一个走火入魔的金丹修士的最后一击。他最后的印象,是年瑜兮捂着他的伤口、泪流满面的脸。
他想开口说不后悔,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他就重生了。
然后又是新的一世。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许长卿看着眼前的年瑜兮,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握着剑柄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年瑜兮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握着剑柄的手指慢慢松开,恢复了血色。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她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暗红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年瑜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一世,许长卿为了救她,把自己一半的血渡给了她。他的血在她体内流淌,温热而充满生命力。从那以后,她的手就一直是温热的——火凤择主的体质让她体温偏高,但心是冷的。是许长卿的血,让她的心也变得温热了。
她握紧拳头。
许长卿。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这一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
议事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花嫁嫁看着年瑜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看向许长卿,发现许长卿还在看着年瑜兮离开的方向。
她变了。花嫁嫁轻声说。
许长卿收回目光,了一声。
变得好多。花嫁嫁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以前的年长老,是不会主动说这种话的。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世的她,也没说过。
花嫁嫁看着许长卿,忽然笑了。
那你呢?那一世的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你说这些?
许长卿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说,那一世我只想陪她走完那段路,没想过以后。
花嫁嫁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伸手拍了拍许长卿的手背,说:那就去吧。你和她之间,还有话没说完呢。
许长卿看向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嫁嫁……
别这样看着我。花嫁嫁笑着说,但眼眶有点红,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和年长老之间有三世的纠葛没解开,这是你们的事,我不会拦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得答应我,好好回来。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花嫁嫁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行了行了,涂山九月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的温情时刻,先把正事说完。须弥海之行的具体安排呢?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路线怎么走?
许长卿定了定神,重新坐下。
出发时间暂定三天后。他说,我需要先整理须弥海和铁屠城的情报,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
人员方面——
我去。叶清越忽然开口了。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剑,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须弥海我去过一次,对那里的环境比你们都熟悉。
许长卿看向她。
叶清越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真诚。她从来都是这样——说话直接,不做作,不绕弯子。
而且,叶清越继续说,声音淡淡的,铁屠城那边,我和紫儿有过交集。她未必会听你们的话,但或许会听我的。
许长卿想了想,点头:好。那叶清越也一起去。
我也去。李清说。
我也——江晓晓刚开口,就被涂山九月打断了。
够了。涂山九月说,声音严肃,须弥海之行不是去郊游,人多不一定是好事。许长卿、年瑜兮、叶清越三个人去,足够了。剩下的人留守青山宗,以防万一。
江晓晓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涂山九月说得有道理——青山宗不能全部出动,总得有人镇守。
许长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出发,前往须弥海。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议事殿。
许长卿最后一个走。他在议事殿里多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讨论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须弥海在消亡。母神在呼救。紫儿在铁屠城做傻事。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他站起身,走出议事殿。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青山宗的亭台楼阁上,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
远处的演武场上,弟子们还在操练。整齐的口令声、兵器相交的金属声、偶尔传来的教习的喝斥声——这些都是青山宗的声音,是他亲手建起来的家的声音。
许长卿深吸一口气。
不管须弥海那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要去面对。不是因为他是青山宗的二师兄,不是因为他和母神性命相连,而是因为——他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承受了。
九世轮回,他见过了太多次来不及。
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完成的事。来不及守护的人。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来不及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