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被人握住。
苏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她不知道梦里的场景是真是假。她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被风吹得更大了。
她想起小时候,许长卿牵着她走路的时候,她总喜欢拽着他的手指头。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起来温温的。
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人握。
苏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
第六年秋天的时候,许长卿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苏酥那天早上照例去掌事府门口坐了一会儿,刚走到老槐树底下,就看见掌事府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许长卿坐在桌前,正在看文书。
他看见苏酥,笑了笑。“苏酥,怎么这么早?”
苏酥站在门口,看着他。
许长卿瘦了很多。比上一次在东海见面的时候还要瘦。颧骨更加突出,眼底的青黑色更重了,嘴唇干裂,起了皮。他的左臂看起来不太灵便,写字的时候有些僵硬。
可他还是在笑。
看着她笑。
苏酥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跑过去抱住他,也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着他,好久好久。
“瘦了。”她闷闷地说。
“又瘦了?”许长卿放下笔,“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就是更瘦了。”
许长卿无奈地笑了笑。“行,回头多吃点。”
苏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很多文书,墨迹有新有旧,看来他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
“怎么不告诉我?”
“太晚了,怕吵醒你。”
苏酥看着他,不说话。
许长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拿起笔继续写字。“功课做了吗?回去拿过来,我检查。”
苏酥没有动。
“师兄。”
“嗯?”
“紫儿姐姐呢?”
许长卿的笔顿了一下。
苏酥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还有事要处理。”许长卿的语气很平淡,“过段时间会回来。”
苏酥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师兄。”她回头。
许长卿抬起头看她。
“你是不是受伤了?很重的伤。”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没有。不重。”
苏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她走出门,把门关上。
门外的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睛酸酸的。
——
那天之后,许长卿开始在青山宗休养。
他每天还是去掌事府处理事务,但苏酥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总是使不上力,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点跛。他不再去后山练剑了,偶尔苏酥看见他在院子里比划两下,都是很轻很慢的动作,像是怕碰到什么。
苏酥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做完功课就去掌事府,坐在许长卿对面,看他批文书。她有时候帮他磨墨,有时候帮他递东西。许长卿也不拦她,就让她待着。
两个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石榴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苏酥偶尔抬头看许长卿一眼。
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酥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墨。
墨汁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他。
她只是觉得,看他的时候,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会小一点。
——
第七年春天,紫儿回来了。
苏酥是在山门口看见她的。
紫儿从一辆飞天梭上走下来,白发在春风里轻轻飘。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长卿站在山门口等她。
苏酥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紫儿走过来,在许长卿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然后紫儿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许长卿。
许长卿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紫儿的背上。
苏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里又出现了那种酸酸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生气,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块冰,不疼,就是凉丝丝的。
她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回到洞府里,她坐在窗台上,把腿伸出去,让春风吹在脸上。
院子里的石榴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去年冬天枯掉的枝条被风吹折了,落了一地。
苏酥看着那些断枝,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累。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功课也没落下,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可她就是觉得累。
心里累。
——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里许长卿坐在一匹白马上,紫儿骑着另一匹马走在旁边。他们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旁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许长卿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苏酥站在路的起点,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喊许长卿的名字,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花海在风里翻涌,白马和红马越走越远。
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两个小小的影子。
苏酥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在地上画出窗棂的形状。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谁在墙上画了一幅水墨画。
苏酥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忽然很想许长卿。
明明他就在山上,明明明天就能见到他。
可她还是想他。
——
第八年到第十年,苏酥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功课,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饭,不记得自己跟谁说过话。她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许长卿和紫儿在一起了。
他们出双入对,在青山宗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弟子们都在传,说许师兄和紫儿姑娘终于在一起了,说他们是天生一对,说等战事结束就要办喜事了。
苏酥听了这些话,面上跟着笑,心里却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觉得这不应该。许长卿找到了喜欢的人,她应该高兴才对。许长卿对她那么好,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可她就是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大声哭出来的难过,是闷在心里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晚上,苏酥在院子里坐着,涂山长老过来找她。
涂山长老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了很久,涂山长老才开口:“苏酥,你在难过什么?”
苏酥摇摇头。“我不知道。”
涂山长老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你不知道?”
苏酥不说话。
涂山长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苏酥,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明白。”
苏酥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脸别过去,不让涂山长老看见。
涂山长老也没有逼她。她只是坐在旁边,陪苏酥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又大又圆,挂在青山顶上。苏酥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许长卿带她去后山看月亮。
那天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她靠在许长卿肩膀上,许长卿给她讲了地球上的故事,说地球上有一种叫兔子的动物,住在月亮上。
苏酥说,那我也住在月亮上。
许长卿笑了。他说,你住月亮上,谁来陪我?
苏酥想了想,说,那你也住月亮上。
许长卿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酥现在想起来,才发现许长卿那个时候没有回答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时候苏酥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许长卿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不会住在月亮上。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人要护着。
而她不是那个人。
——
第十年冬天,战事终于有了转机。
许长卿带领青山宗各部在北蛮发起最后一场大战,正邪之争终于画上了句号。消息传回青山宗的那天,全宗上下都沸腾了。
弟子们在山门口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里炸开。笑声和欢呼声传遍了整座山。
苏酥没有去凑热闹。
她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夜空被照亮了又暗下去,暗下去又被照亮。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青山宗放烟花,许长卿带她去看。那天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挤人。苏酥个子矮,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许长卿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
“看见了吗?”
“看见了!好漂亮!”苏酥兴奋地拍手。
“坐稳了。”
“嗯!”
那天的烟花是什么颜色的,苏酥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许长卿的肩膀很宽,很稳,坐在上面晃都不晃一下。他的头发扫在她腿上,痒痒的。
她拽着他的耳朵,笑得很大声。
她也不再是骑在许长卿肩膀上拍手的小女孩了。
苏酥把腿收回来,缩进窗台里,用膝盖抵着下巴。
远处的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炸开。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