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许长卿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小伤。”
苏酥看着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因为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原因而留下的伤痕。
“师兄,”她说,“你是不是很累?”
许长卿愣了一下。
“我不累。”他说。
苏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
“你骗人。”苏酥说。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兔子。回去睡觉。”
苏酥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许长卿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看着紫儿的房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酥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
第五年到第十年,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紫儿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怕人的女孩了。她长高了,漂亮了,修为精进了,幻术一道的天赋让涂山长老赞不绝口。她交了很多朋友,李清、陆弦音,还有山下镇子里的人。她爱笑了,爱说话了,走在青山宗里像一道明亮的风景。
可是许长卿,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安静。
苏酥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许长卿说话,虽然也是温温的、稳稳的,但总带着一股子活气。他会开玩笑,会在师弟师妹们犯错的时候叹口气说“你们呀”,会在处理公文的间隙抬起头跟苏酥聊几句闲天。
现在他不这样了。他说话越来越简短,语气越来越平。“好。”“可以。”“我知道了。”他的笑容还是有的,但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透光。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他。
她发现许长卿有时候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里出神。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像在看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苏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不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远处的山头,有时候是天上的云,有时候只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看的方向不再是涂山长老那边了。
苏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师兄,你在看什么?”
许长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可是你一直在看。”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苏酥,你知道吗,有些事情,看着比做起来容易。”
苏酥不懂。她歪着头,长长的兔耳朵晃了晃。
“什么意思?”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处理公文。苏酥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许长卿在做什么很辛苦的事情。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辛苦到他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了。
——
第七年,苏酥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那天是中秋节,青山宗上办了一场小宴。各殿的师弟师妹们都来了,紫儿和陆弦音坐在一起,李清坐在她们旁边,师尊冷千秋坐在上首。许长卿坐在苏酥对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宴散后,苏酥在掌事府门口等到了许长卿。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苏酥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看着他被月光洗过的眉眼。
“师兄。”她说。
“嗯。”
“师兄,”苏酥深吸了一口气,“我……”
她停住了。
许长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苏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想说“我喜欢你”,她想说“我从第一世就喜欢你了”,她想说“你能不能看看我,不要再看别人了”。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许长卿的眼睛了。那双空空的眼睛。那双像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那间屋子里不是没有人住。是住过人,然后人走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再也住不进别人了。
他不是不爱了。
他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爱上,用完了,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苏酥?”许长卿轻声叫她。
苏酥摇摇头。“没什么。”她说,“师兄,中秋节快乐。”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还是很好看的,但苏酥看着,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中秋节快乐。”他说。
苏酥转身走了。她走回自己的洞府,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花很旧了。旧得花瓣都毛了,颜色都褪了。可是她舍不得扔。
她握着花,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
第十年,正邪之战爆发。
许长卿率弟子出征那日,苏酥站在渡口的人群里。她看着许长卿登上飞天梭,看着他站在船头,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
紫儿站在苏酥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苏酥用余光看到,那是一枚护身符,用旧布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很密。
紫儿将护身符塞进了飞天梭出发前最后一个递给许长卿的行囊里。
许长卿没有看到。
飞天梭升空了,银白色的舟船渐渐化为天边一个光点。紫儿仰着头看,眼眶红红的。
苏酥也仰着头看。
她没有东西可以塞进行囊。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只知道许长卿要走了,可是她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现在的样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飞天梭消失了。
苏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
第十年到第十三年,战争的消息不断传回青山宗。
苏酥不懂那些战报在说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有消息传来,掌事府里的气氛就会变一次。有时候是好消息,大家松一口气。有时候是坏消息,大家沉默很久。
许长卿不在的这些日子,苏酥每天还是去掌事府。她坐在许长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帮他整理公文,打扫灰尘,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兰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苏酥每天浇水的时候,都会蹲下来,摸一摸兰草的叶子。
“你也要好好的。”她对兰草说。
兰草不会回答。但苏酥觉得,它好像在听。
——
第十三年秋天,苏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天上是血红色的云。远处有一座倒塌的神殿,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是许长卿。
他背对着她,站在废墟中央。他的衣袍破破烂烂的,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柄剑。
苏酥想跑过去,想叫他,想拉住他的手。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到许长卿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是紫儿。
可是紫儿变了。她的头发变成了紫色,眼睛变成了深渊般的紫色,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魔纹。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裙裾边跪满了扭曲的怨魂。
“许长卿。”紫儿开口了,声音陌生而冰冷,“你放弃我了?”
许长卿没有说话。
“这一世是我用来试错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失策了。堕入无间的你,根本交流不了。”
苏酥看到许长卿从袖中取出一支簪。紫玉簪。簪头的紫藤花苞含苞待放,边缘有经年累月的磨痕。
他把簪子放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拔出了剑。
苏酥想喊。她拼命想喊“不要”,可是喉咙像被灌满了泥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到许长卿把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她看到紫儿扑上去。
她看到剑光掠过。
她看到血。
苏酥醒了。
她从榻上滚下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许长卿倒下去,紫儿跪在他身边,血溅在紫儿的手背上。
她爬起来,跑出了洞府。
天还没亮,山路上黑漆漆的。苏酥光着脚跑过石阶,跑到掌事府门口,推开门。
掌事府里空空的。案牍上摊着她昨天整理好的公文,窗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没有人。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师兄。”她小声说,“你不要死。”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