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紫儿不再叫许长卿“许哥哥”了。
她开始叫他“许师兄”。
苏酥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以前紫儿叫“许哥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甜甜的、依赖的味道。现在叫“许师兄”,虽然还是笑着的,但那甜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许长卿好像也注意到了。有一天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听到里面许长卿和紫儿在说话。
“紫儿,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呀。”紫儿的声音还是笑盈盈的,“我就是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嘛。许师兄你这么优秀,应该去找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呀。”
里面安静了很久。
苏酥蹲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不喜欢我?”许长卿的声音很轻。
“不是不喜欢。”紫儿顿了顿,“就是……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事情。我才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呢,许师兄,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苏酥听到许长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好。”他说,“我等你。”
苏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有只小兔子在她胸口乱撞。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只是忽然想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对许长卿说——
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到天黑了,等到掌事府的灯灭了,等到许长卿走出来,看到她蹲在门口,蹲成了一小团。
“苏酥?”他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还在这?”
苏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好看,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潭水。可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很深,很深。
“师兄。”苏酥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有。师兄很好。”
苏酥看着他的笑。他的笑还是那么好看,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张画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太真切了。
“师兄。”苏酥说,“你不要不开心。”
许长卿没有说话。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掌事府。
苏酥蹲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等师兄。
她是在心疼他。
——
第十二年到第十四年,许长卿和紫儿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许长卿还是会去找紫儿,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他好像真的在给紫儿时间。可是苏酥看得出来,他在等的时候,并不好受。他越来越瘦了,眼睛道。
苏酥还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门口。她学会了泡茶,学会了做桂花糕,学会了整理案牍上的公文。许长卿忙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他把散落的卷宗叠好。
有一天,许长卿忽然说:“苏酥,你不用每天都来。”
苏酥抬头看他。“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修炼也好,玩也好,不用总陪着我。”
苏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宗。“我就是……想来。”
许长卿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随你吧。”
苏酥继续坐在那里。
她发现许长卿有时候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里出神,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方向。苏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能看到涂山长老那边的院子。紫儿住在那边。
他还在看她。
苏酥低下头,继续叠卷宗。她叠得很慢,很仔细,一张一张地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这么仔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别的事情。
——
第十五年,紫儿开始变了。
苏酥最先注意到的,是紫儿看向许长卿的眼神。
以前紫儿看许长卿的时候,目光是礼貌的、平和的,像一池被风吹过的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紫儿看许长卿的时候,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短短的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有一天,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到紫儿从山下走上来。她穿着一件黑白撞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紫玉簪子挽着,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她走到掌事府门口,看到苏酥,笑了一下。
“苏酥师妹。”
“紫儿师姐。”
紫儿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在吗?”
“在的。”
紫儿点点头,推门进去。苏酥蹲在门口,透过窗缝看着里面。紫儿站在许长卿面前,许长卿抬起头,看到她,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紫儿说,“就是……来看看你。”
许长卿的笑容顿了一下。“来看我?”
“嗯。”紫儿低下头,拨弄着裙角上的系带,“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紫儿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目光里有一种苏酥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苏酥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就是在她想到许长卿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眼神。
“关于你。”紫儿说。
苏酥蹲在窗缝外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站起来,走开,让他们两个好好说话。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听到许长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颤抖。
“想我什么?”
“我在想,”紫儿说,“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是不是很累?”
里面安静了很久。
苏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一声一声,很重。
“不累。”许长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等你,不累。”
苏酥蹲在门外,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眼眶忽然很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
第十六年,许长卿和紫儿开始形影不离。
苏酥还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门口,但她看到的不再是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案牍后面处理公文的场景了。紫儿也在那里。她坐在许长卿旁边,有时候帮他研墨,有时候给他念军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苏酥蹲在门口,看着他们。
许长卿笑的时候变多了。他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蒙着一层纱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进了深潭里。他会偏过头跟紫儿说话,声音很低,苏酥听不清。但紫儿能听清,因为紫儿总是笑着点头。
苏酥蹲在门口,看着这些。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师兄开心了,她不应该高兴吗?
可是她高兴不起来。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上有人走上来,是陆弦音和几个师弟师妹。他们走到掌事府门口,看到苏酥蹲在那里,停下来说了几句话。
“苏酥师妹,你又在等许师兄呀?”陆弦音笑着说。
“嗯。”
“许师兄现在可没空理你了,”陆弦音挤了挤眼睛,“他和紫儿师姐在里面呢。”
苏酥点点头,没有说话。
陆弦音走了。苏酥继续蹲在那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小时候,她还是一只兔子的时候,蹲在山上的草丛里。那时候她很自由,想跳就跳,想跑就跑。后来师尊点化了她,她变成了人形,有了师兄师姐,有了洞府,有了名字。
她叫苏酥。
她的师兄叫许长卿。
她的师兄,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苏酥,乖。”
她一直很乖。
可是她忽然不想乖了。
她站起来,走到掌事府门口,推开了门。
许长卿和紫儿同时抬起头。两个人靠得很近,紫儿的手搭在许长卿的手背上。看到苏酥进来,紫儿的手缩了回去。
“苏酥?”许长卿有些意外,“怎么了?”
苏酥站在门口,看着许长卿。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不再揉她的头了,想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坐在旁边了,想问他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对着她的。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师兄。”她说,“我……桂花糕做好了。你要吃吗?”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苏酥面前,接过了她手里提着的食盒。
“谢谢苏酥。”
苏酥看着他,看着他打开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苏酥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蹲回了掌事府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等到天黑,等到紫儿走出来,等到许长卿走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苏酥,回去吧,天冷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洞府。
她推开窗,看到掌事府的灯还亮着。灯影摇摇晃晃的,把许长卿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他的影子很瘦,很安静,低着头,像一棵弯曲的竹子。
苏酥看着那盏灯,看了一整夜。
——
第十七年,苏酥开始刻意少去掌事府了。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修炼要紧。师尊冷千秋最近在督促她突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可是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修炼。
是因为她怕自己蹲在掌事府门口的时候,会听到里面许长卿和紫儿的笑声。
那笑声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可是每一声都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她心里。不疼,但是酸。
她偶尔还是会去。有时候是送桂花糕,有时候是帮许长卿整理公文。她推开门,看到许长卿坐在案牍后面,紫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话说的安静,是说完了千言万语之后的安静,是彼此都懂了之后的安静。
苏酥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苏酥。”许长卿叫住她,“你最近怎么不常来了?”
苏酥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修炼忙。”
“别太累了。”许长卿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嗯。”
苏酥走出掌事府,蹲在门口。她蹲了一小会儿,就站起来走了。
她回到洞府,推开窗,看着远处掌事府的灯。灯影还是摇摇晃晃的,可是今晚窗纸上多了一个人的影子。紫儿坐在许长卿对面,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叠在一起。
苏酥关上了窗。
她坐在黑暗里,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花已经旧了,可是她舍不得扔。她握着花,放在心口,坐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紫儿刚来青山宗的那天。许长卿蹲在紫儿面前,牵着她的手,说:“别怕,有师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