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苏酥跟着念,声音含糊。
“椅子。”
“椅子。”
“苏酥。”
“苏酥。”她念得最清楚的两个字,是她的名字。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
许长卿每次听到她念自己的名字,都会笑。那种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苏酥喜欢看他笑,所以总是念很多遍。“师兄。”她后来学会了这两个字。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
苏酥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叫他的时候,心里会很暖。
许长卿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太一样。他还是每天处理公务,还是每天忙到很晚。可他不再往外跑了。他每天都待在山上,偶尔下山,也是当天就回来。苏酥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她只是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那种累了的安静,是那种在等什么的安静。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她只是每天跟在他身后,他去掌事府,她就蹲在门口。他去饭堂,她就坐他对面。他回洞府,她就送到门口,然后自己回去。
有一回,江晓晓看见了,笑着说:“苏酥,你怎么跟个小尾巴似的。”
苏酥不知道什么叫“小尾巴”。她只是觉得,离他近一些,心里就安稳一些。
后来她才知道,许长卿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叫花嫁嫁。
苏酥第一次见到花嫁嫁,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花嫁嫁从山下回来,站在山门口,一袭白衣,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朵刚开的玉兰。
许长卿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苏酥蹲在远处的石阶上,看着他们。她看见许长卿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看见好吃的东西时的亮,也不是看见好看的风景时的亮。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藏在眼底很久很久的光。
苏酥不知道那是什么光。她只是觉得,师兄看这个人的时候,和看别人都不一样。
花嫁嫁在山上的那段日子,许长卿变了很多。他不再每天泡在掌事府,会抽时间陪花嫁嫁去后山散步。他会在饭堂多打一份菜,放在花嫁嫁面前。他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山门口的台阶上,等花嫁嫁从外面回来。
苏酥还是跟在他身后。他去后山,她就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他去饭堂,她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他坐在山门口等,她就蹲在远处的石阶上,陪他等。
有一回,花嫁嫁从外面回来,路过苏酥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就是苏酥?”
苏酥点点头。
花嫁嫁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师兄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乖。”
苏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花嫁嫁,看着她那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疏远,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花嫁嫁站起来,走了。许长卿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夕阳里。苏酥蹲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苏酥才知道,花嫁嫁和许长卿在前世就是夫妻。他们在一起过,分开过,失去过,又在这一世重逢。她不知道那些事,她只是觉得,师兄看花嫁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记住了。
花嫁嫁在山上住了一段时间,又走了。她走的那天,许长卿送她到山门口。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很久的话。苏酥蹲在远处的石阶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花嫁嫁最后笑了笑,转身走了。许长卿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苏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师兄,她还会回来吗?”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苏酥不知道他说的“会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记住了他说话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她很陌生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花嫁嫁走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许长卿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忙到很晚。苏酥每天跟在他身后,他去掌事府,她就蹲在门口。他去饭堂,她就坐他对面。他回洞府,她就送到门口。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
只是偶尔,在傍晚的时候,许长卿会坐在山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山下。苏酥蹲在远处的石阶上,陪他望着。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是觉得,他看的方向,是花嫁嫁走的那条路。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他:“师兄,你在等花师姐回来吗?”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算是吧。”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苏酥没有再问。她只是蹲在他身边,陪他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陪他等,比一个人回去睡觉要好。
花嫁嫁没有回来。许长卿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头发里有了白丝,等到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深。他还在等。苏酥也还在等。
她不知道花嫁嫁为什么不再回来。她只知道,许长卿等得很安静。不抱怨,不追问,不向任何人提起。只是每天傍晚坐在山门口,望着山下。坐一会儿,然后回去。日复一日。
有一回,江晓晓来看他,劝他别再等了。“她不会回来了。”江晓晓说。许长卿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江晓晓走了。苏酥站在门口,看着许长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她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苏酥。”
“嗯。”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苏酥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可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了想,说:“会的。”
许长卿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不知道,对吧。”
苏酥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那笑容很短,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一碰就化。
花嫁嫁到底没有回来。许长卿等了很多年,等到青丝变成了白发,等到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等到他不再每天傍晚去山门口坐着了。他只是坐在掌事府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是山,是云,是花嫁嫁走的那条路。路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