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他的字迹还是那样,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可那笔迹比从前瘦了很多,像是写字的人,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她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想告诉他,她很好,大夏很好,一切都很好。她想告诉他,她成了女帝,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她想告诉他,她很想他。可那三个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后还是没能寄出去。
她只寄了一封很短的信。说她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说大夏的冬天很冷,让他多穿些衣裳。说如果他要来,就春天来吧。春天的都城,桃花开得很好。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她开始等。
等他的回信,等春天,等他来。
可她没有等到。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夏都城的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姜挽月每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等他的消息。可什么消息都没有。青山宗没有信来,他也没有来。
她开始不安。她给青山宗写了信,问许长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回信的是苏酥。苏酥说,师兄下山了,说要去大夏看殿下。苏酥说,师兄走的时候,精神很好,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那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三个月。
从青山宗到大夏都城,就算是走路,也只需要一个月。
他去了哪里?
姜挽月开始派人去找。她把六扇门的人派出去,把锦衣卫的人派出去,把大夏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找了一个月,没有消息。找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第三个月,终于有人回来了。
他们在半路上找到了他。
他倒在路边的一棵枫树下,身上盖着薄薄的雪。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她的名字。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细细的冰晶。
他还活着。可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姜挽月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黄昏。他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青山宗的枫树下,一袭白衣,眉目清润,对她说“我能跟你一起下山吗”。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少年。
她走过去,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雪。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他一点温度。可她的手也是凉的。她这才发现,原来她也很冷。冷了这么多年,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
她在他床边守了一夜。
那天夜里,他醒过来一次。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起唇角,轻轻叫她:“姜挽月。”
她点点头,说:“我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你瘦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又说:“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可他的目光很暖。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说:“别哭。我没事。”
他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等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童雪进来,轻声叫她:“陛下,该上朝了。”
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童雪又叫了一声:“陛下。”
她摇了摇头。她说:“今日不早朝。”
童雪没有再说话,轻轻退了出去。
姜挽月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他睡着的样子,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很多白发,多了一些皱纹。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他能醒过来,她一定给他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给。
许长卿是在第五天的清晨醒来的。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柱,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很多天没有睡好。
他没有动。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阳光照成浅褐色。她看起来很累,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秋天。她站在青山宗的石阶上,一袭白衣,长发用素色的发带松松绾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别的什么。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别的什么”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