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知道,当你躺在他怀里松开手的那一刻,他的愧疚,才刚刚开始。”
“你的爱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人听见。你推开他的时候那么坚决,好像你真的不需要他。可临终前你用力握他那一下,还是泄露了所有秘密。”
“你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
“而你教会了自己另一件事:下辈子,别再当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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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净天第一次见到许长卿,是在青山宗的主峰大殿。
那时她身上还带着化外天魔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她站在大殿角落,抱着双臂,用一双血红色的眸子打量着殿中那些所谓“同门”。
弱小。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这些修士,弱的可怜。
冷千秋坐在上首,一袭白衣,神情淡漠如霜。她指了指殿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对独孤净天说:“这是你以后要照看的弟子,许长卿。”
独孤净天低头看去。
是个少年,约莫八九岁,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正仰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起唇角,笑了笑。
“独孤长老好。”他说。
独孤净天挑了挑眉。
长老?
她什么时候成长老了?
冷千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山宗三大长老之一。”
独孤净天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我?长老?教这些小东西修炼?”
“教他。”冷千秋指了指许长卿,“其他的,随你。”
独孤净天低头看着那个仰头对她笑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活了上千年,从没见过这种差事。
教一个小屁孩?
可冷千秋的话,她不敢不听。
于是她蹲下身,和那少年平视。
“许长卿是吧?”她问。
少年点点头。
“我教你修炼,你听我话,知道吗?”
少年又点点头。
独孤净天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跟我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皱了皱眉。
“愣着干什么?走啊。”
少年这才小跑着跟上来。
很多年后,许长卿偶尔会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个一身黑衣、白发如雪的女人,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用一双血红的眸子打量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化外天魔”。
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
贰·饲养
独孤净天不懂怎么教徒弟。
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天魔不需要同伴,不需要弟子,不需要任何羁绊。
可冷千秋把这个小东西塞给了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教。
教吐纳,教运气,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许长卿学得很慢,慢到她常常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天生愚钝。
可他不笨。
他只是笨拙。
每次她教完,他都要自己练很久。练到夜深人静,练到满头大汗,练到她都看不下去了。
“差不多得了。”她靠在树上,打着哈欠,“明天再练。”
许长卿收了剑,抬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独孤长老。”他叫她。
“嗯?”
“谢谢你教我。”
独孤净天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头,不去看他。
“少废话,回去睡觉。”
她走在前面,走得很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远不近,正好三步的距离。
她忽然有些烦躁。
这小东西,怎么走个路都跟得这么紧?
可她没让他走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独孤净天身边多了一个小尾巴。
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修炼的时候,他在旁边。她发呆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有时候她烦了,就瞪他一眼。
他也不怕,就对她笑笑。
“独孤长老,你吃这个吗?”
“独孤长老,你看我新学的剑法。”
“独孤长老,你困了吗?我给你守着。”
独孤净天被他吵得头疼。
可奇怪的是,她不讨厌。
有一次,她受了点伤。不重,就是被一只不长眼的妖兽抓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可许长卿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非要给她上药。
“不用。”她推开他的手,“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许长卿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个药瓶,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独孤净天忽然有些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行了行了。”她一把拿过药瓶,“我自己来,你出去。”
许长卿点点头,退了出去。
可他没走远。
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
独孤净天隔着门,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一直没离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有些想笑。
这小东西,还挺会照顾人。
叁·习惯
一年,两年,三年。
许长卿从一个瘦小的少年,长成了清秀的青年。独孤净天还是那个独孤净天,一头白发,一双红眸,靠在树上打盹的姿势都没变过。
可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习惯身后有三步的距离。
习惯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睛。
习惯他说“独孤长老,你吃这个吗”。
习惯他偶尔笨拙的关心。
有一回,她下山办事,去了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许长卿站在山门口等她。
太阳很大,晒得他脸都红了。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见她回来,他眼睛亮了亮。
“独孤长老。”他迎上来,“你回来了。”
独孤净天看着他,皱了皱眉。
“站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
独孤净天愣住了。
七天。
他在这里站了七天?
“你疯了?”她声音有些大,“我下山办事,你站这儿干什么?”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等你。”他说。
独孤净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人等过她。
从来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被晒红的脸,看着他微微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抹她读不懂的光。
她忽然有些心慌。
“下次别等了。”她别过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远不近,正好三步。
她没让他走近,也没让他走远。
只是那三步的距离,她忽然觉得有些太远了。
肆·心动
许长卿二十岁那年,做了一件让独孤净天意外的事。
他表白了。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他们坐在次峰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青山城的灯火。
许长卿忽然开口。
“独孤长老。”
“嗯?”
“我喜欢你。”
独孤净天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活了上千年,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喜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长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知道。”他说,“化外天魔。”
“天魔没有心。”她说,“不懂情爱,不会动心。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许长卿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起唇角,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