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到剑池那日,是个晴天。
叶清越站在山门口等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人影一点一点走近。
他还是那个样子。
青灰色的衣裳,温和的笑容,看她的目光很深很轻很柔。
“叶掌门。”他唤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很久,只说出一句:“你来了。”
他弯起唇角。
“嗯,我来了。”
那一晚,他们坐在崖边,说了很多话。
他说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遇到的人。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他说到有趣处,她会微微弯起唇角;他说到危险处,她的眉梢会轻轻蹙起。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叶清越,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人共度余生?”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年收到他的信,心里会暖。知道他平安,心里会安。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可这是不是“想找一个人共度余生”?
她不知道。
她只能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和平时一样。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崖边,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许长卿在西域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都会来找她。有时候陪她练剑,有时候陪她看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一起,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出现。
期待清晨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他站在崖边;期待练剑的时候,听见他在一旁轻声点评;期待傍晚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三个月后,他走了。
临走那天,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她。
“叶清越。”他说。
“嗯。”
“我会一直给你写信的。”
她点点头。
“好。”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崖边,坐下。
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
她想,他应该已经走远了。
那一年,她五十三岁。
十年过去了。
十年里,他的信从未断过。
每月一封,准时到达。有时候是寥寥数语,有时候是长长一篇。他写北蛮的雪,写东海的浪,写南疆的花,写青山宗后山那棵老梅树又开了花。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想他的时候,就取出来,看一封。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有力,像他这个人。
她有时会想,他为什么坚持写信。
十年了,每月一封,从未间断。
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习惯了他的信,习惯了每月固定的那一天,站在山门口等那只信鸟飞来。
第六十三年,她忽然收到一封信。
不是平时的那种信。
很薄,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叶清越,我喜欢你。”
她站在崖边,看了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木匣子里。
没有回信。
大夏七十三年,西域出了大事。
诡异潮从北蛮涌来,席卷了整个西域。剑池首当其冲,叶清越带着弟子们死守山门,杀了一波又一波敌人。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她被围困在剑池主峰,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无数次想过突围,无数次想过战死。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之前,没能再见到那个人。
第七十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崖边,阳光很好,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很紧,很暖。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知道那是谁。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枕畔湿了一片。
第七十四天,围困解了。
不是她杀出去的,是有人来救的。
那个人带着一支队伍,从外围杀穿了包围圈,杀到主峰脚下。她站在崖边,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叶清越。”他唤她,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惫。
她忽然想哭。
“许长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抖。
他弯起唇角。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我来接你了。”他说。
那一战之后,许长卿的身体垮了。
他那时还不是元婴修士,他只是金丹。从青山宗到西域,千里驰援,杀穿包围圈,燃烧了太多寿元。医修说,他最多还有三年。
叶清越守在床边,听着医修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
她守了他三年。
三年里,她寸步不离。喂他吃药,给他换药,陪他说话。有时候他睡着,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一坐就是一天。
他醒来的时候,总会看见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看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深,那么轻,那么柔。
有一次他问她:“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他看着她,说:“后悔没早一点答应我。”
她沉默了。
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一定会回信。
一定会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一定会让他不用等这么多年。
可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她只能握着他的手,说:“不后悔。”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那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