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的血,不是你的错。”
又是这句话。
她张嘴想问什么,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走出洞口,消失在夜色里。
紫儿握着那个瓷瓶,很久很久没有动。
---
从那以后,紫儿经常遇见许长卿。
每次都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
每次他都出现,救她,然后走。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
紫儿问过他无数次“为什么”。
他从来不答。
她开始恨他。
恨他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恨他用那种眼神看她,恨他救了她的命却不告诉她为什么。
可她也开始期待遇见他。
期待在某个绝境里,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期待他叫她“紫儿”时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期待他看向她时那种很深很柔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每次见到他,心里都会软一下。
软完之后,就是更深的恨。
因为他是正道,她是魔女。
因为他们不可能。
魔女就该恨少侠。
---
紫儿十九岁那年,邪教和正道打了一场大仗。
她是邪教的主将之一,许长卿是正道的主将之一。
战场上,他们交手三次。
第一次,她刺中他的肩膀,他的血溅在她脸上。
第二次,他削断她的剑,剑锋抵在她喉咙上,然后收了回去。
第三次,他们打了整整一天,从日出打到日落,谁也没能杀了谁。
最后一剑对撞,两人都被震退十几步。
紫儿拄着剑,大口喘气。她的灵力快耗尽了,身上有七八道伤口,血流了一身。
许长卿也好不到哪去。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很深很轻。
紫儿忽然火了。
“许长卿!”她冲他喊,“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回答。
“你是正道,我是魔女!你救我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疯一样地喊,喊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喊到最后眼泪流了一脸。
紫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知道,她恨他,恨得想杀了他。可她也怕,怕他真的死了,怕再也见不到他。
他站在那里,等她喊完。
然后他开口。
“紫儿。”他说,“你手上的血,不是你的错。”
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从来都不是魔女。你只是被命运推到了那个位置。”
紫儿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杀的那些人,是奉邪教教主的命令。他们用紫府商团谢泼你,你不杀那些人,他们就会杀你。你没有选择。”
“你手上沾的血,是他们的罪,不是你的。”
紫儿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这样看她。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魔女,是杀人如麻的怪物。可他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你给我滚,想说你知道什么,想说你凭什么这样说。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她没有动。
---
紫儿二十岁那年,知道了许长卿为什么对她那样。
那一年,邪教教主在一次袭击中被正道围杀。临死前,那疯女人把紫儿叫到身边,告诉她一个秘密。
“你知道许长卿为什么对你特殊吗?”
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他认识你。”疯教主冷笑,“我算过命,那人认识你很多很多年了。”
紫儿愣住了。
“你们之间有缘。很深的缘。他救过你很多次,你死过很多次。每一次你死,他都跟着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们纠缠了很多世。”
教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恶意的怜悯。
“这一世他还在找你。他想救你,想把你从邪教拉出去。可你猜怎么着?”
“他救不了你的。”
“魔女血海,是你的命。你改不了的。”
紫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很多世。
他救过她很多次。
她死过很多次。
每一次她死,他都跟着死。
所以她每一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很深,很轻,很柔。
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怀念,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东西叫——爱过很多世,失去很多世。
紫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许长卿。
不是为了感谢,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任何她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
只是想去见他。
紫儿她不知道前面他们纠缠了多少世,也不想知道那些人生里发生了什么,她从来都只看重当下。
她一个人,没有带任何护卫,潜入正道的地界,摸到青山宗山下的小镇。
许长卿不在青山宗。
他在山下养伤。
上一战他受了重伤,据说差点死掉。紫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
她找到他住的那间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
许长卿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紫儿?”
紫儿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脸色也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他坐在那里,望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很深很轻很柔。
她忽然想哭。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凭什么敢对我好的。”
他没有说话。
他还是没有说话。
紫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抹疲惫,能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笑纹,能看清他看向她时那种温柔的、怀念的、又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目光。
“疼吗?”她问。
他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不疼。”他说。
紫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骗我。”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喜欢你。”
---
紫儿叛出邪教的消息,三天后就传遍了天下。
邪教圣女叛逃,投入正道,据说是为了一个男人。
邪教大怒,发出追杀令,悬赏紫儿的人头。
正道各宗反应不一,有欢迎的,有怀疑的,有冷眼旁观的。青山宗接纳了她,冷千秋亲自出面,说“既往不咎”。
可紫儿不在乎那些。
她只是待在许长卿身边。
他养伤,她照顾他。他好了,她陪着他。他出门,她跟着他。
她像一个影子,贴在他身后。
许长卿没有赶她走。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一次她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你会不会后悔。”
紫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