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像须弥海结了冰的湖面,将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封在冰层之下。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也冰凉。
“紫儿。”他唤她。
“嗯。”
“你怕吗?”
紫儿望着他。
她怕吗?
她怕死,怕再也看不见这片澄澈的湖水,怕再也闻不到窗台上兰草的清香,怕再也不能在他踏着晚霞归来时,为他端上热好的饭菜。
可她最怕的,是留他一个人。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
“紫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我好想和你过一辈子。”
紫儿的眼眶倏地红了。
这是十四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温和的,不是克制的,不是将所有情绪都敛在眼底的。
是将所有防线都卸下后,露出那颗柔软而脆弱的心。
“我好想和你一起变老。”他说,“看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还是坐在门廊下等我回家。”
“我想和你生儿育女,教他们读书认字,告诉他们娘亲年轻时是个多厉害的女修。”
“我想等我们都很老很老的时候,还牵着手来须弥海边散步,告诉那对化作石子的恋人:我们也做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紫儿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许长卿。”她轻声唤他。
他抬起眼。
“我许你下辈子。”她说,“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
“下下辈子也是。”
“生生世世都是。”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望着她眼底那片坚定的、不再躲闪的紫色。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沉入湖底,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跋涉了万水千山的旅人,终于抵达终点时,那一身尘埃落定的叹息。
“我们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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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命格觉醒那日,须弥海下着雨。
细雨如织,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湖水泛起细密的涟漪,雪山隐没在云雾深处,连终年不散的云海都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山巅。
紫儿躺在木屋的床榻上,望着窗外的雨。
她的灵力已经枯竭,灵脉像干涸的河床,再也凝不起一丝灵气。她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深紫色的眸子倒映着窗外的雨,倒映着窗台上那盆养了四年的兰草,倒映着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的许长卿。
“夫君。”她唤他。
“我在。”
“兰草开花了。”她望着窗台,“你看见了吗?”
许长卿转头去看。
那盆养了四年的兰草,在雨中绽出三朵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看见了。”他说。
紫儿弯起唇角。
“真好。”她轻声说,“我还以为它活不过这个冬天。”
许长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紫儿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起六岁那年,她夜夜被噩梦惊醒,他教她将手掌贴在心口,感受心跳的节奏。
“你听,”他说,“它还在这里。只要它还跳着,就什么都没变。”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盏燃尽了灯油的灯。
可他心跳依旧。有力,平稳,像须弥海万年不息的潮汐。
“许长卿。”她唤他。
“嗯。”
“你杀了我吧。”
他的手指倏地收紧。
紫儿望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须弥海结了冰的湖面。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南疆到东海,从北蛮到西域,从她筑基那日到此时此刻。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不想变成怪物。”她说,“不想让那些怨魂占据我的身体,用我的手去伤害你。”
“不想让你亲眼看着我从你身边被拖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她说,“在你身边,在你怀里,像现在这样。”
许长卿望着她。
许长卿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久到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紫儿弯起唇角。
她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吃力地抬起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凉,不知是被雨水浸的,还是被她指尖的寒意染的。
“许长卿。”她轻声唤他。
“嗯。”
“这一世,你后悔过吗?”
许长卿望着她。
他望着她眼底那片澄澈的紫色,望着她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十四年前,紫府老宅后院的枇杷树下,六岁的她仰着脸问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他终于可以给她答案。
“不后悔。”他说。
自从踏入这个轮回,自从开始在一世又一世里攻略她们,许长卿有过很多后悔的事,有过很多崩溃的时刻,但这一世的这一瞬,他确实是不后悔的。
不后悔不代表没有别的感情,比如伤心。
只是此时此刻,许长卿不愿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