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秋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以身试道?”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仙人已逝千余年,如今人是,情有余而道不足。”
“弟子知道。”许长卿毫不犹豫。
“为何?”
这一次,许长卿沉默了许久。
前世百年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一世第一句真话:
“因为弟子想看看……若求道中辅以情,是否会比一味的忘情问道更好求得长生?”
这是许长卿这一世对攻略冷千秋这个课题,所准备的第一道‘攻略公式’。
冷千秋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有趣。”冷千秋轻轻落地,雪不沾衣,“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山宗洒扫弟子。”
不是记名,不是亲传,只是最底层的洒扫弟子。
孤独净天在旁边脸色古怪,如今的青山宗上,除了她和两位长老,就只有一个大夏国来的皇女,哪里有所谓的洒扫弟子?
许长卿深深叩首:“谢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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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扫弟子的生活很简单——每日清晨清扫青山峰的石阶,午后整理藏书阁,傍晚擦拭大殿。
冷千秋的“听雪阁”,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终年被云雾笼罩。许长卿的洒扫范围只到阁外庭院,不得入内。
但至少这一世,他能天天看见她。
不是每月一次,不是远远一瞥,而是每日清晨,她踏出听雪阁时,他能恭敬行礼,说一声“师尊晨安”。
这便是冷千秋给他安排的洒扫弟子。
即使冷千秋从不回应他,连眼神都不会给他一个。
但许长卿不在乎。他开始在洒扫之余,做一件前世从未做过的事——问道。
不是修炼上的疑问,而是关于“道”本身的困惑。
第一年春天,他在清扫庭院时,看见冷千秋坐在一株枯梅下打坐。那株梅树不知枯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死。
许长卿放下扫帚,恭敬询问:“师尊,这梅树既已枯死,为何不伐去换新?”
冷千秋眼也未睁:“枯亦是相,死亦是生。伐与不伐,有何区别?”
“可它不会再开花了。”许长卿说。
“花开是美,花落亦是美。你执着于‘开’,便是着相。”
许长卿沉默片刻,又问:“那若是有人执着于让枯梅再开呢?”
这一次,冷千秋睁开眼,看了他许久。
“那便是痴。”
又是这个字。
前世她说他“痴儿”,这一世她说执着是“痴”。
许长卿笑了,轻轻道“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放弃。
第二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截还活着的梅枝,嫁接在枯梅上。动作笨拙,手法生疏,但做得很认真。
冷千秋在阁楼上看见了,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
三个月后,嫁接的梅枝上,冒出了一点嫩绿。
岁月流转,许长卿还是一个洒扫弟子。
这一世他修行格外刻苦,不到三十年便结成金丹。金丹大典那日,已然庞大许多的青山宗上,修行者云集,连大夏王朝都派了使者前来祝贺。
但冷千秋没有出现。
许长卿站在人群中,接受着师妹师弟们的祝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一片冰凉。
典礼结束后,他独自登上青山峰顶,在听雪阁外跪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冷千秋推门而出,看见跪在雪中的他。
“为何跪?”
许长卿抬起头,“弟子想问师尊一个问题。”
“说。”
“昨日金丹大典,师尊为何不来?”
冷千秋淡淡道:“金丹而已,千年间我见过数千人结丹。你来,或不来,丹都在那里。有何区别?你又何必有情绪。”
“有区别。”许长卿的声音有些哑,盯着那道飘渺的身影,发动了攻势。
“对师尊而言,弟子结丹与不结丹,或许没有区别。但对弟子而言……那是想给师尊看的东西。况且弟子修情,就是会在意一些东西。”
冷千秋微微蹙眉。
她不太理解这种逻辑——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成就“给”别人看?修行是自己的事,与他人何干?
但她没有问,只是说:“我看到了。”
许长卿一愣。
“你结丹时的异象,我在阁中都看见了。”冷千秋补充道,“九道雷劫,根基尚可。”
原来……她看见了。
许长卿心中那点冰凉忽然融化了一些。他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腿部微麻,许长卿心机移动,故意踉跄了一下。
有灵力托住了他。
许长卿是没想到她会扶他,他灵机一动的小设计,竟然有了效果。
自己这个徒儿的小心思,冷千秋当然能猜到,她没想到的是……他入宗时说的以情辅道,竟然把这个‘情’字,打到了她的头上。
而且方才灵力间的触碰中,带着人类的体温,修士的灵力,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蓬勃跳动的东西——那是“情”的热度吗?
她迅速收回手,转身回阁。
“进来。”
许长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进来。”冷千秋的声音从阁内传来,“你不是想论道吗?今日,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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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阁内部,和许长卿前世记忆中一样简单。
一楼是厅堂,只有一张石桌,两个蒲团,四壁空空,连幅画都没有。二楼是藏书,三楼是静室——许长卿没资格上去。
这一世看看有没有机会上去。
冷千秋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许长卿恭敬坐下,心跳如鼓。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与她平起平坐。
“问吧。”冷千秋说。
许长卿定了定神,问出了准备许久的问题:“师尊修道追求长生,不沾惹尘埃,似若无情,可若无情,如何知众生苦?若不知众生苦,如何渡众生?”
这是很大胆的质问,近乎质疑她的道基。
但冷千秋表情不变:“谁告诉你,我要渡众生?”
许长卿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个问题,他前世就知道了答案,如今再次抛出,自然是有了对策。
这句话说完,许长卿表情不变,而冷千秋内心却第一次有了涟漪。
她看着眼前的弟子,他为什么好像知道自己会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