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觉得有些好笑,那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如临大敌,如视妖魔。
他收了骨龙虚影的咆哮,将穴蛟匕在指间转了个花,语气如同在跟认识多年的老友闲聊一般:
“打不过就找帮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十余名元婴鬼修面色微变,有的手按法器,有的周身冥气翻涌,似要发作。为首的三人更是眉头紧皱,目光如刀般刮过杨云天,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将此獠碎尸万段。
“退下。”
司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横刀而立,玄色儒袍被冥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始终锁在杨云天身上,没有回头,更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退下。这是朕的战斗。”
为首的鬼使之一微微欠身,嘴唇翕动,欲言又止:“陛下,此人——”
“朕说了,退下。”
司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乃是无可置疑的威严,如渊如岳,如这冥界亘古不变的黑暗。那是冥皇的威严,是坐镇冥界数千年的、统御亿万魂魄的、不容违逆的威严。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鬼使沉默了一瞬,躬身行礼,抬手一挥。
十余名元婴鬼修率领着众多将士如潮水般退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散到百丈之外,将奈何峡入口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他们将玉心护在身后,甲胄森然,法器出鞘,严阵以待。此刻冥气依旧浓稠,杀意依旧凛冽,但那个圆环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圆环中央,杨云天与司衡,相对而立。
司衡收刀。
但与此同时,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虚空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缝隙,幽光从缝隙中涌出,一卷古老的图轴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那图轴通体玄黑,不知是何材质所制,非金非木非玉非石,入手之重,仿佛托着一方小世界。
轴身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不像梵文,也不是篆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几乎要被岁月遗忘的文字——笔画如刀削斧劈,棱角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锁,锁着什么东西。
图轴缓缓展开,一寸一寸,露出里面的画卷。
准确来说,是十只眼睛。
十只眼睛。排列成两行,每只眼睛都栩栩如生,瞳孔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人的魂魄。而每一只眼睛的颜色、形状、神态皆不相同——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半睁半闭,有的微微眯起,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审视。
每一只眼睛下方,都有一个古老的称号,笔画如铁划银钩,入木三分:
秦广。楚江。宋帝。五官。阎罗。卞城。泰山。都市。平等。转轮。
十殿阎罗。十只眼睛。
十眼玄图。
图轴完全展开的瞬间,那十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同时睁开,仿佛它们本来就是活的,只是沉睡已久,此刻终于醒来。
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杨云天身上,同时“审视”着杨云天。
每只眼睛都在看他,用不同的方式。有的在看他身上的因果,有的在看他身上的业力,有的在看他的过去,有的在看他的未来,有的在看他此刻的心思,有的则在看他潜藏的道。
“朕说过了。”司衡负手而立,十眼玄图悬在他身后,
“今日你我不死不休。”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奈何峡入口回荡,如钟如鼓。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十眼玄图补充道:“司某入门最晚,每一世都只修一双眼,此图大成之后,从未现于外人。今日为你而开——你该感到荣幸。”
杨云天看着那十只眼睛,下意识的摸了摸眉心,因果之眼还在,如蓄势待发,等候自己的指令。
说来也巧,自己这只因果之眼,正是当年——不,是未来——夺取了司衡的“转轮眼”,将其融合之后,才成为这样一只堪破因果的眼睛,此刻倒是见到它的前身了。
“是极,这的确是我的荣幸。”杨云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巧的很,本座也有一只眼,那就再比一比?”
说罢,杨云天眉心当中因果之眼也随之睁开。
但在场众人之中,唯有司衡与之前看到过这只眼的玉心两人,能看到杨云天眉心中那只眼睛的真容。其他诸人,就算是鬼使,也仅仅只是感受到杨云天眉心处一片混沌,如深渊,如虚无,如天地未开时的鸿蒙——那气息幽深莫测,与十眼玄图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制。
司衡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那只眼的气息。那是转轮眼的气息——不,不是转轮眼,是转轮眼之上、转轮眼之后、转轮眼尽头的东西。
是因果!
这一瞬间,司衡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此人一般,甚至觉得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为什么会驾驭因果?他,与师门到底有什么关系?
司衡死死盯着杨云天的面容,与自己记忆中鬼木的样子确有六七分相似。
可就在他凝神细看的刹那,杨云天的形象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属于鬼木的那一半,如齑粉般簌簌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被冥风吹散。剩下的,只有眼前此人。一张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脸。
不是陌生。是看不清。是隔着什么东西。
“鬼木!”司衡再次咬着牙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周身魂光猛然大放,身后的十眼玄图与他心意相通,发出同源的光芒——十只眼睛同时睁到最大,瞳孔深处幽光流转,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看穿,要仔仔细细地看清眼前这个人。
可他突然发现,什么都看不透。
看不到对方的因果。看不到对方的过去。看不到对方的未来。看不到对方的心思。看不出对方的道。
甚至,连对方真正的长相也看不清。
十只眼睛里映出的,只有一张面具。兔首面具。
苍白、冰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与滑稽。
那面具像是一扇门,关着所有他想看的东西。又像是一堵墙,把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