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帮忙不?”
“不用。”妹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陪哥说话。”
建国便有些拘谨地在沈砚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沈砚也不大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听着灶间里切菜炒菜的声音。
“家里都好吧?”建国终于找到一句话。
“都好。”沈砚说。
“娘身体咋样?”
“硬朗着呢。”
建国点点头,又没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刚才放在台阶上的塑料袋拎进来,递给沈砚。
“早上买的橘子,挺甜的,哥你尝尝。”
沈砚接过来,道了声谢。建国又坐下,这回似乎放松了些,开始问沈砚在哪儿打工,干的什么活,累不累。沈砚一一答了,也问了他几句工地上的事。建国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实在,不夸大也不叫苦。
饭菜端上桌,三个菜一个汤,土豆丝炒得脆生,腊肉切得薄薄的,蒸得透亮,还有一盘炒青菜,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飘着葱花。妹妹把筷子摆好,招呼他们吃。
“哥你尝尝这个腊肉,”妹妹说,“是建国自己熏的。”
沈砚夹了一筷子,确实香,烟熏味足,肥肉不腻,瘦肉不柴。
“好吃。”他说。
建国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瞎弄的,哥别嫌弃。”
吃着饭,话就多起来。建国说起工地上的事,说东家讲究,砖都要挑一样颜色的,有一点色差都不行,他带着几个工友挑了半天的砖。妹妹在旁边听着,插嘴说:“他就实诚,换个人,谁管你颜色一样不一样,砌上去了谁看得见。”建国说:“那不行,人家花钱请咱干活,就得给人家干好。”妹妹白他一眼,眼里却有笑意。
沈砚看着他们,觉得这顿饭吃得踏实。吃完饭,妹妹要收拾碗筷,建国抢着干,让她陪哥说话。妹妹不让,两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妹妹赢了,建国只好坐下,又陪沈砚说话。
下午,建国还得去上工,走的时候跟沈砚说:“哥你多住几天,晚上我买点菜,咱哥俩喝两盅。”沈砚说好。建国骑上他那辆电动车走了,妹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他每天都这样?”沈砚问。
“哪样?”
“抢着干活。”
妹妹笑了:“他就那样,闲不住。在家也是,看见啥活都抢着干,我说你歇会儿吧,他不听。”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妹妹要去菜园里摘菜,沈砚也跟着去了。菜园在屋后头,不大,但种得满当当的,有白菜萝卜,有辣椒茄子,还有几垄葱蒜。妹妹蹲在地里摘豆角,沈砚在旁边站着,看天边飘过来的云。
“哥,”妹妹突然开口,“你啥时候给我找个嫂子?”
沈砚愣了一下,笑了笑:“不急。”
“还不急?你都多大了。”
“没合适的。”
妹妹摘了把豆角放进篮子,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说,“你别太挑了。找个人,能跟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沈砚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豆角上动作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这话,”沈砚说,“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妹妹的手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她说,“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别人眼里,在自己心里。”
沈砚没接话。他想起娘说的话——你妹妹嫁过去,没受过气。娘说的是实话,他今天看见了,也信了。但他也知道,妹妹能过成这样,不光是那个男人好,也是她自己会过。她会做饭,会种菜,会收拾屋子,会笑着跟人说话。她把自己过踏实了,日子自然也就踏实了。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下来,这回是真的要下雨了。妹妹让他早点回去,怕雨下大了路不好走。沈砚说行,发动了摩托车,正要走,建国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车筐里装着条鱼,还有一瓶酒。
“哥要走?”建国下了车,“吃了饭再走呗,鱼都买了。”
“下次吧。”沈砚说,“天不好,早点回去,省得娘惦记。”
建国想了想,把酒从车筐里拿出来,塞给沈砚:“那酒哥带回去,给娘喝。”
沈砚推辞了两句,建国执意要给,他只好收下。妹妹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就拿着吧,他不喝酒,放着也是放着。”
沈砚把酒挂在车把上,发动了摩托车。妹妹和建国站在门口,一个穿着围裙,一个还穿着工装,肩并着肩,看着他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地往前蹿出去。
开到路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妹妹好像说了句什么,建国低下头去听,听着听着,笑了起来。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笑的样子,是能感觉到的。
沈砚转过头,继续往前开。天越来越暗,风里带着雨腥味,路两边的树被吹得哗啦啦响。他没开太快,慢慢走着,想着今天的事。
他想起妹妹说的那句话: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别人眼里,在自己心里。他想起建国那个憨憨的笑,想起他抢着干活的样子,想起他塞过来的那瓶酒。他想起妹妹切菜时利落的手势,想起她说起建国时眼里那种亮亮的、软软的光。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沈砚没停车,就这么骑着,让雨淋着。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安稳地跳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娘还坐在灶间里等他,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的饭热着。他把酒放在桌上,说建国给的。娘接过去看了看,笑了笑,说这孩子。
吃饭的时候,娘问他:“你妹妹那儿咋样?”
沈砚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挺好。”他说。
娘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