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笑笑:“什么县太爷,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官。”二狗说,“比我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刨不出个名堂来。”
沈砚看着他,二狗比小时候老多了。脸上全是褶子,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着棉花。
“你还好吧?”沈砚问。
“好什么好。”二狗说,“凑合活着呗。媳妇娶了,孩子生了,一大家子等着吃饭,饿不死就算好的。”
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狗倒不在乎,继续说:“听说你在县里修了水渠?我们村那个,就是县里修的,放水那天我去了,水真大,哗哗的,看着就解渴。我那块地,去年旱得都快绝收了,今年总算有点指望。”
沈砚听着,心里忽然好受了些。
“你修的?”二狗问。
“县里修的。”沈砚说,“大家一起修的。”
“反正有你一份。”二狗说,“行,没白当这个官。”
两个人站在坡上,又说了几句话,二狗扛起锄头,说该下地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忽然想起小时候,二狗腿脚利索,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谁也追不上。
他往回走,走到村口,又碰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了。认识的就打个招呼,不认识的也点点头。老人们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好奇,有些敬畏,还有些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里喂鸡。一群鸡围着她,咕咕咕地叫,抢着吃食。娘把食撒在地上,看着它们抢,脸上带着笑。
“去了?”娘问。
“去了。”
“跟你爹说说话了?”
“说了。”
娘点点头,继续喂鸡。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鸡。有公鸡,有母鸡,有大有小,挤成一团。他想起小时候,家里也养鸡,是娘养的。每年过年,娘都要杀一只鸡,炖了给他们吃。他和妹妹抢着吃鸡腿,爹娘就吃鸡脖子鸡爪子,说那地方有嚼头,好吃。
“娘,”他忽然问,“你吃鸡腿吗?”
娘愣了一下,看看他,笑了:“傻孩子,问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
娘想了想,说:“吃。你跟你妹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吃。一个人吃一只鸡腿,吃不完,剩一半下顿再吃。”
沈砚听着,没再问。
下午,妹妹回来了。
她挺着肚子,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扛着一袋子东西。沈砚迎出去,妹妹看见他,眼圈就红了:“哥。”
沈砚看着她,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现在成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脸圆了些,皮肤糙了些,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进来坐。”他说。
妹妹在凳子上坐下,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有些拘谨。沈砚看了看他,个头不高,瘦瘦的,皮肤黑,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活的。
“这是我男人。”妹妹说,“叫李大山。”
李大山冲沈砚点点头,叫了一声:“哥。”
沈砚也点点头,说:“坐。”
李大山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搁。沈砚给他倒了一碗红糖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妹妹四处看了看,问:“娘呢?”
“在后院择菜。”沈砚说。
妹妹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后院走。沈砚跟李大山两个人在堂屋里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大山忽然开口了。
“哥,”他说,“你当官,辛苦吧?”
沈砚看看他,说:“还行。”
“我听说当官要读书,读很多书。”李大山说,“我不识字,就知道种地。种地也辛苦,不过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
李大山又说:“你妹妹常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对她好,有吃的都留给她。说她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读书厉害,考了功名,当了官。”
沈砚愣了愣,想起小时候那些事。他那时候对妹妹好,是应该的。妹妹小,他大,照顾她是本分。没想到她还记着。
“我对她不好。”他说。
李大山看看他,不明白。
“我这个当哥的,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的事都指着她。”沈砚说,“她嫁人的时候,我也没回来,连杯喜酒都没喝上。”
李大山说:“她不怪你。她说你是干大事的,顾不上这些小事。”
沈砚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娘做了好几个菜,有酸菜炖肉,有炒鸡蛋,有拌萝卜丝,还有一条鱼。鱼是妹妹带来的,说是李大山在河里捞的,让给哥尝尝。
沈砚吃着,娘给他夹菜,妹妹给他倒酒,李大山在旁边陪着,自己不怎么吃,光看着他们吃。沈砚忽然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吃完饭,妹妹和李大山走了。沈砚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娘在灶房洗碗,沈砚坐在灶膛前烤火。火烧得旺,噼里啪啦响。他想起爹在的时候,这个时候也是坐在这儿,抽着旱烟,偶尔跟他说几句话。
“娘,”他喊了一声。
“嗯?”
“妹妹嫁的那个人,人怎么样?”
“老实。”娘说,“话不多,但知道疼人。你妹妹嫁过去,没受过气。”
沈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