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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剑走天涯61(2/2)

有一天晚上,他正对着卷宗发愁,忽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衣裳,一进门就跪下了,浑身发抖。

沈砚问:“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年轻人低着头,说:“大人,小民是来认罪的。那个货郎,是小民杀的。”

沈砚一愣,看着他:“你说什么?”

年轻人磕头如捣蒜:“大人,小民该死,小民一时糊涂,小民杀了人。”

沈砚让他抬起头来,问:“你为何杀他?”

年轻人说:“小民家里穷,爹病在床上,没钱抓药。那天小民在官道上走,看见那货郎,身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带着钱。小民就……小民就起了坏心。小民跟着他,走到没人的地方,拿刀砍了他。钱拿走了,给小民爹抓了药。那把刀,小民扔河里了。”

沈砚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问:“你爹的病,好了吗?”

年轻人愣了愣,说:“好了。可是小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人,看见他趴在地上。小民实在受不了了,来认罪。”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那个伪造地契的老汉,想起旱灾时那些饿得没力气动的孩子,想起这年轻人说的“爹病在床上,没钱抓药”。他知道这年轻人做错了,错得离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看着这年轻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忽然想起爹爹说的话:“阿砚,爹这辈子吃过苦,知道苦日子难熬。”

他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年轻人说:“就小民和小民的爹。娘早就没了,也没兄弟姐妹。”

沈砚又问:“你杀了人,来认罪,你爹知道吗?”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小民不敢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活不下去。”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他问:“你知道杀人要偿命吗?”

年轻人说:“知道。小民来的时候,就没想活着回去。”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那么年轻,二十出头,和沈砚差不多大。他杀了人,该死。可他死了,他爹怎么办?那个刚被他用杀人抢来的钱救活的爹,还能活吗?

沈砚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年轻人收监,又派人去他家里查。查回来的消息是,那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他爹确实病了一场,确实是突然有了钱抓药,好了。那年轻人平时在村里老实本分,从没犯过事,邻里都说他是个孝子。

沈砚又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判了。

杀人偿命,这是律法。年轻人被判秋后问斩,报上去,等刑部批下来,就执行。

判完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小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起他说“小民来的时候,就没想活着回去”。他知道他判得对,律法如此,不能改。可是他心里堵得慌。

他把爹爹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有一封信里,爹爹写着:“阿砚,当官最难的不是断案,是心里过得去。有些事,判对了,心里也难受。那就难受着,别躲。”

他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了。

心里难受,是因为他还是个人。如果有一天,他判了案子,心里一点都不难受了,那他大概也就不是原来的他了。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判了一个案子,判对了,可心里难受。你说得对,那就难受着,不躲。”

秋天的时候,刑部的批文下来了:核准。

行刑那天,沈砚没去。他在县衙里坐着,批了一上午公文。晌午的时候,他听见远远的,好像有锣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

晚上,师爷来告诉他,那年轻人临刑前,朝着县衙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问他为什么磕头,他说:“谢谢县太爷,让我多陪了我爹半年。”

沈砚听了,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着。他把那年轻人的案卷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轻人用的那把刀,砍柴的刀,是他自己的。他那天去砍柴,看见那货郎,临时起意,就用砍柴的刀杀了人。刀扔河里了,没找到。

他想,要是那年轻人那天没去砍柴,要是他爹没生病,要是他有钱抓药,要是……要是的事太多了。

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

这一夜,他没睡。

腊月的时候,沈砚告了假,回家。

他走的时候,师爷送他到衙门口,说:“大人,您放心回去,县里的事有我盯着。”沈砚点点头,翻身上马。

骑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看见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还是那个村子,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几间土坯房。他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往这边张望。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娘。

娘老了好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眯着,看人费劲。她看见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阿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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