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急得睡不着觉。他把县衙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把能拿出来的粮食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他给府台大人写了十几封信,求府里拨粮赈灾。府台大人回信说,府里也紧张,拨不出多少,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想不出办法。
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抱着孩子的手干瘦得像柴火棍。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老人家,孩子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光。她说:“饿了,没力气动了。”
沈砚心里一紧。他把身上的银子掏出来,塞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看着那块银子,愣了一会儿,忽然跪下来,磕头。他赶紧把她扶起来,说:“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
老太太站起来,看着他,忽然问:“你是县太爷?”
沈砚点点头。
老太太说:“县太爷,你是个好人。可是这银子,买不到粮食。这年头,银子有什么用?粮食才能救命。”
沈砚说不出话来。
他回到县衙,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一个决定。
他把县里的大户都请来,摆了一桌酒席。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说:“诸位,本官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事相求。县里闹旱灾,百姓没粮吃,饿死人的事天天有。本官想向诸位借粮,等明年收成好了,一定加倍奉还。”
大户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沈砚又说:“本官知道,诸位也不容易。可是那些百姓,都是咱们县的人,是咱们的乡亲。诸位家里有余粮,借一些出来,救他们的命,这是积德的事。”
还是没人说话。
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跪下来,说:“本官求你们了。”
大户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他。一个老员外说:“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您是父母官,怎么能跪我们?”沈砚说:“我不是父母官,我是来求你们的。只要能救百姓,我跪一跪,算什么?”
大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说话了:“大人,我家有粮,借五百石。”
又有人说:“我家也借,三百石。”
一个接一个,凑了两千多石粮食。
沈砚站起来,给每个人都作了一个揖。他说:“诸位的大恩,本官记在心里。等明年收成好了,本官一定还。”
老员外说:“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是真心为百姓,我们怎么能不帮?”
粮食发下去的那天,沈砚站在衙门口,看着百姓们排队领粮。队伍很长,从衙门口一直排到街那头。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汉。他们领了粮,有的当场就哭了,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走到他面前,说:“县太爷,您是青天大老爷。”
沈砚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话:“阿砚,你要是当官,要对得起百姓。百姓不容易,种地的人更不容易。你多想想他们,少想想自己。”
他想,爹爹说的对。
旱灾过去了,冬天来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沈砚在屋里批公文,手都冻僵了。他搓搓手,呵一口气,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破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说:“大人,小民给您送点东西。”
沈砚一愣,赶紧让他起来,问:“你是谁?送什么东西?”
年轻人站起来,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盖着的布。篮子里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包花生。年轻人说:“大人,小民是王家村的,姓王。今年旱灾,小民家里没粮吃,差点饿死。是大人发的粮,救了小民一家。小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养了几只鸡,攒了几个鸡蛋,还有自家种的花生,给大人尝尝。”
沈砚看着那篮子鸡蛋,看着那包花生,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这年轻人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他要是收了,这年轻人一家这个冬天就更难熬了。他要是不收,这年轻人心里过意不去。
他想了一会儿,说:“本官收下了。谢谢你。”
年轻人高兴得直搓手,说:“大人肯收,小民就放心了。大人,您忙,小民走了。”说完,又跪下来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沈砚看着那篮子鸡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师爷叫来,说:“这篮子鸡蛋,你拿去换些米,给王家村送过去,就说是我送的,给那户人家过年用。”
师爷愣了愣,然后笑了:“大人,您这是——”
沈砚摆摆手:“去吧。”
晚上,沈砚坐在灯下,又拿出爹爹的信来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件事。
爹爹写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很平淡。可是每一封里,都有一句“你在外头好好的,不用惦记家里”。他以前没在意,以为就是寻常的叮嘱。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爹想你了,可是爹不说,爹怕你分心。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在外头挺好的。儿子在做好事,做对得起百姓的事。你放心吧。”
窗外,雪悄悄地下起来,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地里。雪落无声,像爹爹的呼吸,轻得听不见,却一直都在。
腊月的时候,沈砚收到娘亲寄来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