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爹爹睡着了,睡得很沉,再也没有醒过来。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爹爹的手,从中午坐到傍晚。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得让他心里发慌。他知道爹爹走了,可是他不愿意放开。他总觉得,只要他不放开,爹爹就还在。
娘亲走进来,在爹爹身边坐下。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爹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理了理。
“你爹走的时候,你在跟前,他放心了。”娘亲说,“他一直怕你不在跟前,怕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现在你回来了,他也走了,正好。”
沈砚看着娘亲,她的脸上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他知道,娘亲不是不悲伤,是悲伤得太多了,已经不会哭了。
那天晚上,沈砚给爹爹擦身,换上干净的衣服。爹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惊。他把爹爹抱起来,就像小时候爹爹抱他一样。他想,爹爹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被抓去做苦力,九死一生逃回来;回来后拼命干活,供他读书;好不容易他考上了功名,可以享福了,却又病倒了。
爹爹这一辈子,就没有好好享过一天福。
丧事办得很简单,是爹爹生前交代的。他说不要铺张,不要浪费,简简单单送他走就行。沈砚按照爹爹的意愿,请了几个乡亲帮忙,在自家地里挖了坟。
下葬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雨。沈砚捧着爹爹的灵牌,走在送葬的队伍最前面。娘亲跟在后面,由邻居家的婶子扶着。乡亲们都来了,站在路两边,默默地看着。
到了坟地,沈砚跪下来,看着棺材一点一点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话:“家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现在爹爹就埋在这儿,真的成了根。
葬礼结束后,沈砚扶着娘亲回家。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院门虚掩着,和以前一样。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晾着娘亲洗的衣裳,看见墙角堆着爹爹劈的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是爹爹不在了。
他走进堂屋,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爹爹给他写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是爹爹写的字——样样踏实,步步稳重。
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还是那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想起爹爹第一次写这八个字的样子,想起爹爹在灯下练字的样子,想起爹爹把这八个字教给他的样子。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在家里陪着娘亲。他把爹爹的信一封一封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封信都很短,每一封信都很平淡,可是每一封信都让他想哭。他从来不知道,爹爹这么想他,这么念他,这么爱他。
娘亲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爹爹走后,她一下子老了许多。以前还能干活,现在干一会儿就要歇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沈砚不敢走,怕一走就再也见不着娘亲了。
一个月后,沈砚收到衙门的信,催他回去。他把信给娘亲看,娘亲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吧,公家的事耽误不得。”
“娘,你跟我一起走吧。”沈砚说,“我一个人在任上,也没人照顾你。你跟我去,我天天都能看见你。”
娘亲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爹。他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我得陪着他。”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娘亲的性子,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临走的前一晚,娘亲给他收拾行李。还是和以前一样,装了一大包东西:鞋、咸菜、腊肉。沈砚看着那个包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家去县学,娘亲也是这样给他收拾行李。那时候娘亲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现在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娘,别装了,太多了。”沈砚说。
“不多,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顾,带上这些,想家了就吃点。”娘亲说着,把包袱系好,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包袱,忽然跪了下来。
“娘,儿子不孝,不能在跟前伺候你。”
娘亲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把他扶起来:“说什么傻话,你在外头当官,是给咱家争光,娘高兴还来不及呢。起来,起来。”
沈砚站起来,看着娘亲。娘亲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她伸手理了理沈砚的衣领,说:“阿砚,你在外头好好的,不用惦记家里。娘身子骨还硬朗,能照顾自己。你要是想家了,就写封信回来。”
沈砚点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沈砚背着行李,走出院门。娘亲站在门口送他,和以前一样。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见娘亲抬起手,朝他挥了挥。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白发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爹爹说的话:“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来的路。”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娘亲还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沈砚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在一家客栈住下。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把爹爹的信拿出来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爹当年逃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一条路,走了几个月。那时候爹爹是什么心情?他害怕吗?他绝望吗?他想过放弃吗?
他不知道。爹爹从来没说过。
他只知道,爹爹回来了。爹爹走了一千多里路,从那个山沟里一步一步走回来,回到这个家,回到他和娘亲身边。
他把信收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赶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路,和当年爹爹逃回来的路,也许是同一条。他不知道是不是,但他愿意相信是。他愿意相信,他走的每一步,爹爹都走过;他看的每一处风景,爹爹都看过。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爹爹好像就在他身边。
回到任上后,沈砚比以前更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