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文人风骨
粮店的生意走上正轨,李牧忽然想起了钱希文这位老人,不出意外,此时应该在牢里。
让周守安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杭州城破那几日,城里的富户、官员、士绅,凡是有门路的,都往码头上涌。
谁都看得出来,杭州守住很难,留在这里,下场不会太好。
但,往北走,路上全是乱兵和流民,还有呼应方腊起义的盗匪,能不能活著走过去很难说。往南走,正是方腊的地盘,去了也是自投罗网。只有从钱塘江出海,才是最安全的路。
钱家是杭州大族,百年的书香世家,自然早就备好了海船。
城破前,钱希文亲自安排了船只,把族里的人送上船。有很多年轻人不愿意走,跪在地上磕头,要留下来陪他。老人劝不动,只能带著不肯离去的子侄,还有一些忠仆,以及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兵将,在钱家老宅驻扎下来。
人不多,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
可就是这几十个人,结结实实的守了老宅一个晚上。
方腊的人马几次冲进来,都被打了出去。钱希文站在院子里,手里拄著一根拐杖,看著那些年轻人拼死抵抗,同样一步不肯退。
个人终归扭转不了大势,终究守不住了。墙被推倒,门被撞开,人潮涌进来。抵抗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钱希文被两个兵卒架著,从废墟里拖出来,衣服上全是灰,额角磕破了一块,血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死。不是不想死,是来不及。
那天夜里,方腊的人忙著抢东西、占宅子、抓人,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他。等第二天有人想起来,这位杭州城里名气最大的大儒还在牢里关著,便把他提了出来。
想著他的影响力,如果能让此人投降,必能大涨起义军声势,降低朝廷的声望。
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方腊手下那些军头,有的摆酒席请他,有的拿刀吓他,有的许他高官厚禄。钱希文只是坐著,不说话,也不看他们。后来烦了,便闭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样。
到后来,他的亲儿子被抓著关在隔壁的牢房,劝降的人当著他的面,把那人的双手砍了下来,血溅了一地。那人咬著牙,一声没吭。
钱希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眼睛都没眨一下。
钱家那几个没走的晚辈,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砍了手,有的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没有一个人求饶,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归顺。
据说,过几天,方腊登基前,就要把包括钱希文在内的钱家人全部处死。
李牧听罢消息,叹了口气,眼前浮现起那个老人的样子,须发半白,灰袍整洁,说话时总是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他去钱府送信那次,老人还送了他几本自己注解的经书,嘱咐说「若觉得有趣,不妨经常读一读」。
算得上一位儒雅温和的老人。
李牧站起身,换了身衣裳,漫步走出太平巷。
牢房在城西,原是杭州府的监狱,如今被方腊的人占了,关的都是些颇有声望,不肯投降的读书人,钱家人也被关在里面。
门口有兵卒把守,李牧亮出方腊给的令牌,负责监狱的头目看了一眼,连忙闪身让开。他顺著长长的过道往里走,两旁的牢房里黑漆漆的,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多半是受了刑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边一间牢房里,倒著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李牧看了两眼,认出来了,是当初去钱府,那个撞了他一下的年轻人,当时这人跑得飞快,捡起珊瑚笔格说「我去还给爷爷」,满脸都是年轻人的慌张和不好意思。如今他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上,衣裳破烂,气息奄奄。
李牧看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好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叫钱惟亮。」
李牧转头看过去,那年轻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著身子坐起来,隔著牢门望著他。牢房里还有几个人,有的躺著,有的靠著墙,都听到了这一声。
「我叫李惟奇。」
「张子贤」
「我叫钱海亭。」
那个叫钱海亭的,是个中年人,两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袖口上全是血,大概便是钱希文被拿来立威的儿子。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没有求救,没有哭喊,只有名字。仿佛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证明自己还活著,还没有屈服。
旁边一个狱卒嘟囔了一句:「妈的,每次来人都说一次——」
李牧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名字在过道里渐渐消散,沉默了片刻,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那间囚室,光线更暗些。李牧站在门口,看见钱希文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清水,正在整理衣冠。他的额角擦破了一块皮,结了血痂,其余地方倒——
没受什么伤。衣裳虽然旧了些,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老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狱卒打开牢门,李牧走进去。那几人识趣地退开了。
钱希文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被抓住了?投了他们?」
李牧摇摇头。
老人又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那便是自己来的。」他顿了顿,「你是有本事的人,能进到这里来,不容易。」
「我来看看钱老。」李牧道。
钱希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这个时候,还有人记得来看看我,难得。」
李牧没有接话,只是看著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囚室,而是他的书房。
「钱老,我可以带你走。」李牧道,「你那些子侄,我也可以一起带走。」
钱希文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立恒,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他语气平静,「但我不能走。」
李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老人没有急著回答,低下头,将头上那顶有些歪的帽子扶正,又掸了掸袖口上的灰。